《风景》1953年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海报
《静物》1951年
《风景》 1940年
《花》 一九四九年
《风景》 1957年
《花》 1924年
◆ 奚耀艺
汇集来自全球各地30多家机构与收藏家的逾200件展品,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乔治·莫兰迪本世纪以来最大规模个展“乔治·莫兰迪:独白”正在浦东美术馆火热展出中。本刊特邀艺术家奚耀艺与读者一起回到莫兰迪的故乡博洛尼亚,探寻其艺术生命的原点。 ——编者
2018年春节前,我从意大利北部城市米兰坐火车一路南下,其中一站是小城博洛尼亚。一天午后,我正在市中心某个拱廊下喝着咖啡,刷着手机,突然地图一处显示“莫兰迪博物馆”,离我喝咖啡的地方不过一公里。我顿时来了精神,即刻放下咖啡杯,往博物馆方向走去。
绘画中的现代观
乔治·莫兰迪于1890年出生于意大利北部小城博洛尼亚,1914年起在当地小学担任绘画老师,1930年至1956年任博洛尼亚美术学院版画教授。莫兰迪在20世纪50年代时曾说:“在本世纪的前二十年里,很少有意大利人像我一样对塞尚、莫奈和修拉的作品如此感兴趣”,并强调“我开始画画时最喜欢的艺术家是塞尚”。他一生从未去过巴黎,但介绍法国现代艺术的书籍画册是他重要的参考资料。
可以说“现代绘画之父”塞尚是莫兰迪最关注的研究对象,并被他奉为导师。20世纪初出版画册中塞尚作品的黑白图片给了莫兰迪极大的启示,没有色彩干扰的画面反而让他能够立即把握住塞尚绘画的本质,尤其是几何分割结构。直到在1920年威尼斯双年展上的法国艺术家展区,莫兰迪才得以直接研究塞尚作品,那时他已30岁。
意大利有着深厚的西方古典绘画传统,欧洲文艺复兴从那里起步。1910年,莫兰迪访问了佛罗伦萨,在那里,乔托、马萨乔、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和保罗·乌切洛等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的作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后他认为现代画家中“柯罗、库尔贝、法托里、塞尚,才是意大利辉煌传统的最合法继承者”。
在20世纪初莫兰迪艺术生涯的早期阶段,也是西方现代主义思潮风云乍起的时代,各种艺术风格如立体主义、未来主义、形而上画派等都在那时形成创作潮流。1914年莫兰迪参与未来主义展览、1918年又参与了超现实主义大师乔治·德·基里科开创的“形而上绘画”运动……但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开始,莫兰迪在与这些欧洲先锋艺术短暂交汇后,选择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过起深居简出的日常生活。通过描绘桌上静物、窗外风景等有限题材,尽其一生,用形状、色彩、空间和光线,唤醒艺术家本人的情感世界。
乔托、马萨乔等这些早期文艺复兴大师后来的绘画抛弃了华丽技法,更注重结构的坚实感、体积的塑造和构图的纯粹性,莫兰迪从这些“原型”中汲取养分,形成了莫兰迪风格的核心基调。可以说莫兰迪的艺术世界,是站在文艺复兴与意大利绘画传统的延长线上,以现代眼光,通过如塞尚般对形式、色彩和稳定结构的追求,去重构那种根植于意大利绘画基因中的坚实与秩序,他将画面中的瓶瓶罐罐造型或细节,概括在几何图形边缘,呈现出近乎现代主义建筑般的庄严与简洁。也因此,他的作品是具有古典审美的现代艺术。
瓶罐中的宇宙观
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画中的人物,静默如石像,时间仿佛凝固;卡拉瓦乔一些作品中的面包、果篮不只是日常食材,面包与葡萄对应圣餐血与肉的象征,聚光塑造出超越世俗的肃穆神性。意大利经典艺术常常保有一种独特的精神力量:依托可触摸的具体物象,超越表层叙事,升华为对生命、宇宙与存在本质的形而上沉思。
莫兰迪的瓶子也是如此。他刻意去除瓶子的年代、用途、材质细节,让它们失去“日常物品”的身份,变成纯粹的存在物。他画同一组瓶子数十年,不是为了记录变化,而是为了捕捉那个不变的本质——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反复描绘圣母,是为了抵达神圣的永恒。
当我们长久地注视莫兰迪桌上的瓶子、罐子、盒子时,这些也早已不再是日常器皿,它们没有表情,没有故事,不指向任何外部意义。但正是这种彻底的静默,让它们获得了宗教般的专注力。当画面排除了叙事、情绪和时代标记之后,剩下的就是纯粹的物件本身,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则成为秩序的隐喻。它们像山脉起伏,又如建筑立柱般静立,莫兰迪将卑微的物件,赋予了神圣的庄严。
除了早年几次国内短途旅行,之后莫兰迪一生未曾离开过博洛尼亚,但他却在画室里那几只蒙尘的瓶罐中,窥见了整个宇宙。他持续了四十年反复描绘这些瓶瓶罐罐,这是一种近乎修行的凝视与沉思。他曾说:“我认为,没有什么比现实更加超现实,也没有什么比现实更加抽象。”这句话暗含了他的宇宙观——表象的世界是变化的幻影,而隐藏在瓶罐轮廓与色彩关系中的“秩序”,才是真实。
色彩中的时空观
灰色调是莫兰迪的色彩语言,是独立于整个二十世纪现代主义绘画的强烈个体经验,它来自中世纪湿壁画经过六百年岁月后呈现出的那种“褪色却温润”的质感,原本鲜艳的朱红变成土褐,群青褪为雾蓝,而背景的白墙则泛出历经数百年的暖灰。他刻意让颜色蒙上一层粉白的尘埃感,仿佛这些瓶子已经存在了很久,且被时间凝固。
自印象派以后,很多现代画家在捕捉色彩的瞬息万变,而莫兰迪却在消解稍纵即逝的瞬间色彩,让时间停止,让色彩永固。他的灰色不是简单的黑白混色,而是让粉色带着棕色的余韵,让蓝色泛着微黄的光晕,最终,每块颜色都像古罗马遗址上的石灰华,层层叠叠地沉积着时间。
在工作室中,莫兰迪精心布置桌上的物品,以构建独特的“建筑性空间”,他反复描绘它们,又反复变化排列以寻找新的形式平衡,在平衡中消除物体的重力感,让它们仿佛悬浮在空间中,他在探索空间、光线和形式的本质。
进入工作室的光线也是经莫兰迪特意设计的,博洛尼亚夏天有着锐利的强光,要让光线柔和,莫兰迪使用了纱窗过滤光线,让室内光有着稳定柔和的“暮光”效果,这也是达·芬奇推崇绘画时的最佳光源“漫射柔光”。如此弥散的光线没有了方向性,没有了明暗冲突,只有均匀、冷静、万物平等的显现。这种光不像来自窗外,而像是从每个瓶子的内部晕出,照亮了物体本身。在这种光线下,物体不再是物体,而成了“发光的存在”。
莫兰迪对物体表面质感、中性色调的微妙变化以及光影处理的极致追求,让他的绘画过程犹如一场宗教仪式。他用色彩超越了时空,色彩让每件物品退去日常的噪声,回归本身的宁静。在这种灰色调里,时间不再是流逝,而是厚度,过去的记忆、当下的沉思、未来的蜕变,同时沉淀在方尺画布上。
遥远东方的回响
莫兰迪从未到过东方,也未曾研究过东方哲学。然而艺术的神秘之处正在于此,当一种观看方式上升到一定高度,东西方的界限便自然消融。他的桌上静物,让东方观众恍惚看见了宋代的青瓷、日本的枯山水或禅宗的空寂。
东方美学以“留白”为至境。如南宋马远的《寒江独钓图》,一叶扁舟、一竿垂纶,其余皆是虚空,但那虚空不是空白,而是江水、是雾气、是天地。不同于西方传统静物画的丰盛铺陈,莫兰迪的画面同样“留白”,即他画的背景是一层经过反复涂改、覆盖、刮磨的灰暖或灰冷底色,蕴含着丰富的色层厚度,而几个瓶罐则孤零零地占据画面中央,左右皆是空域。莫兰迪的空,是让瓶子呼吸的空间,空处也不是未画,而是画出的寂静。
当莫兰迪日复一日布局这些瓶罐,在极其有限的摆放变化中,捕捉无限微妙的空间、色彩关系,这样的绘画过程本身也近乎禅修,不追求突变的灵感,不依赖情绪的宣泄,而是以极高的纪律感重复同一个动作。放大画面局部,可以看到莫兰迪的笔触在涌动,笔触的运动也是艺术家情绪波动的轨迹,如此修行般绘画,与东方艺术中“技进乎道”的追求如出一辙,当技艺被重复至极致,“道”便自然通达。
巴尔蒂斯曾说:“莫兰迪无疑是最接近中国绘画的欧洲画家。”确实,平淡、弃繁、空寂、观心等这些东方美学特征,在莫兰迪的简约、克制、褪色的作品风格中,不经意间也获得了完美的演绎和回响。
1957年,莫兰迪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觉得很难说清楚(我的艺术)。我认为,由于我的性格和天性倾向于沉思,才导致了这些结果。……表达自然与可见世界中的事物,才是我最感兴趣的事情。”
展讯
乔治·莫兰迪:独白
展期:2026.6.17—2026.10
开放时间:每日10:00—21:00(最后入馆时间20:00)
地点:浦东美术馆|上海市浦东新区滨江大道277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