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5日 星期四
文脉不褪色,读懂上海马路的底蕴
第01版:一版要闻 2026-06-24

文脉不褪色,读懂上海马路的底蕴

曹儒屹

马尚龙在淮海中路爱思公寓二楼阳台

马尚龙(左四)和飞霞别墅老邻居在上海香港三联书店久别重逢

周培元在介绍新华路的讲座上

周培元(正中间戴白帽子穿黑衣服者)带队漫步上海

城市街巷不只是通行脉络,更是承载记忆的情感归处。因有人扎根相守、伏案书写,过往才不会随时光消散。淮海路承载作家马尚龙半生成长与思索,一纸书稿写尽公寓文化与市井温情;新华路藏满百年洋房旧事,上海城建职业学院副教授周培元徒步寻访,以行走打捞建筑人文碎片。两条马路,两份坚守,以热爱记下街区过往,让城市烟火与历史风貌长久留存。(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 曹儒屹

寄情淮海路,书写半生情愫

在上海绵长的城市脉络里,淮海路从来不止是一条繁华商业街,更是无数老上海人镌刻记忆的精神故土。作家马尚龙在此居住四十七载,数十年沉淀的生活情愫,尽数化作文字落于他的新书《淮海路上》之中。这条马路,早已与他的人生和创作融为一体。

“长久以来,上海人有一个共识:南京路是全国人民的南京路,淮海路是上海人民的淮海路。”聊起淮海路,马尚龙常会提起这句话。为何淮海路会成为上海人心中专属的精神地标?经过多年行走观察,马尚龙找到了藏在街边楼宇里的答案——街区成片分布的老式公寓,塑造了淮海路独有的城市气质。

在马尚龙对淮海路的划分逻辑里,淮海东路、淮海中路、淮海西路三段气质截然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淮海东路早年周边遍布坟地,沿街多是香烛商铺,业态始终难以形成规模;淮海西路旧称乔敦路,1925年方才成型,开发比中路晚十年,又恰逢战乱,早年住在淮海中路的本地人几乎不会踏足此处。唯有淮海中路,才是老上海认知里真正意义上的“淮海路”。自东向西,培文公寓、登云公寓沿街排布,长乐路、茂名路、陕西路、南昌路等支马路连片分布老公寓,这里是上海老式公寓最为密集的片区。

淮海路上老式公寓与中式弄堂、石库门交错相依,街弄间藏着鲜活的日常:巴金、秦怡常去光顾的紫罗兰美发厅;定格一代人影像的人民照相馆;承载儿时甜味的哈尔滨食品厂的登山蛋糕……一间间街头小店,填满了普通市民的生活所需。

上世纪20年代的淮海路公寓里,多住着艺术家、作家、医生、教授等高知群体。他们拥有稳定体面的收入、深厚的文化修养与极强的自我约束力,是普通市民看得见、可向往追赶的生活范本。周边石库门居民虽居住条件简陋,却以公寓住户的生活方式为努力目标,家长常会对孩子说:“你好好学习,将来也能住进这样的公寓。”南京路周边六合路、天津路多旧式平房,居住在此的劳动者,同样向往淮海路公寓里体面克制的生活姿态。公寓居民的言行举止、生活审美慢慢向外辐射,沉淀为独属于上海市民的生活秩序。马尚龙认为,这正是“淮海路属于上海人”的核心缘由。

塑造淮海路精神内核的,是老式公寓独特的建筑空间结构,由此衍生出深入城市肌理的公寓文化,也造就了上海人标志性的分寸感与边界意识。马尚龙提到,淮海路上独栋公寓采用“树状分流”入户模式:多个出入口分散住户人流,从街道到楼栋、再到楼层,人群逐层分流,每户都拥有独立私密的居家空间。楼道属于公共区域,家门以内是完整私人领域,建筑空间天然划分出公私边界。

这种建筑形态,催生了温和克制、保有距离的邻里关系:邻里之间互不打扰,不会随意登门拜访,少有激烈冲突;遇上难处,人们更习惯优先寻求社区、公共服务渠道帮扶。公寓孕育的边界感,逐步演变为上海人独有的处事方式。“如今办公室隔间、公共场合自觉保持社交距离,都是公寓文化的延伸。”马尚龙说道。这种相处模式绝非冷漠,而是现代城市文明独有的柔软温度:人们不必依靠邻里抱团取暖,成熟完善的公共社区,为每一位居民提供安稳可靠的生活支撑。马尚龙这份扎根实地走访、跳出常规史料框架的独特解读,源于他数十年从未中断的生活联结。

马尚龙在淮海中路584弄飞霞别墅长大,大半人生都在此度过。他家住在飞霞别墅1号4楼,朝西朝北的晒台视野开阔,整条584弄乃至远处的淮海路都尽收眼底。邻里的日常作息、长辈间的人情往来、少年玩伴的嬉笑打闹,甚至弄堂里情侣含蓄的相处点滴,都被他看在眼里。日复一日的观察与思考,无意间让他养成了透过表象挖掘内核的思维习惯。这份少年时期练就的观察功底,成为他日后书写上海、解读淮海路的核心能力。

为完成这部书稿,马尚龙耗时一年半打磨内容:前半年伏案梳理史料,剩余时间反复徒步穿行于整条淮海路。一个春雨绵绵的工作日,他站在妇女用品商店旁天桥上环顾远眺,道路两侧景象迥然不同:重庆南路以东老建筑大多已拆除,以西成片历史公寓完整保留。恍惚间,电影《似是故人来》的画面涌上心头,他心生感慨:自己见证了淮海路数十年的变迁,是这条马路的故人;承载半生记忆的淮海路,亦是他一辈子的故人。正如马尚龙的友人评价,《淮海路上》是他“写给淮海路的一封情书”。漫长岁月里,人与马路彼此相伴,共同珍藏无数细碎温暖的往事。

2003年,马尚龙搬离飞霞别墅,物理距离上与淮海路渐行渐远,精神层面却愈发贴近这片故土。多年来,他一边伏案写作,一边参与各类淮海路相关文化活动。2020年末,他在淮海路上海香港三联书店举办讲座与签售会,特意邀请阔别20年的飞霞别墅老邻居到场。昔日邻里久别重逢,没有喧闹的寒暄,一句质朴的“阿龙”,便让他红了眼眶,仿佛瞬间回到年少时的弄堂时光。

如今的淮海路,在居住配套、潮流风尚上已不再是城市标杆,但这条马路独有的气质与底色从未改变。马尚龙相信,那些刻在建筑、街巷、日常烟火里的过往,不会随店铺更迭、楼宇翻新消散。淮海路公寓文化所孕育的上海人体面、守序、懂分寸的处事风格,早已深深融入上海整座城市的精神底色之中。

漫步新华路,邂逅建筑之美

在上海长宁区,新华路藏在连绵的梧桐浓荫里。它不仅是万国建筑的露天博物馆,更留存着众多近代名人足迹,凭借独特的风貌被誉为“上海第一花园马路”。上海城建职业学院副教授、上海首批“建筑可阅读”宣传大使周培元,十余年来依托Cityw alk人文行走项目,沿着街巷寻访往事,以老建筑为媒介,结识各行各业的同路人,书写马路与人双向奔赴的温暖故事。

周培元与上海老建筑的缘分,始于一份热爱,成于一场公益。受从事基建工作的父亲影响,他自幼喜爱绘画与建筑,后来考入同济大学建筑学专业,在校期间写生作品成功刊登于专业刊物《水彩》,坚定了他对建筑的热爱。一次读书会上,周培元分享了有关建筑和艺术的书,有书友提出:“能不能由你带队,去走一走上海的老建筑?”以此为契机,他从江南古典园林导览起步,发起“行走上海64条永不拓宽马路”公益活动,每月抽出闲暇带队漫步在上海街巷。在众多线路中,新华路是他行走路上最珍贵的一站。这里既有英国式、德国式、西班牙式的老洋房,也藏着太多人与建筑的故事,更承载着他的私人情谊。

这份情谊,结缘于新华路上的梅泉别墅。这座上海优秀历史建筑由中国第一代建筑师、留德建筑学博士奚福泉设计。奚福泉是上海轻工业设计院创始人之一,设计过自由公寓、虹桥疗养院等经典建筑。十年前的一场建筑主题讲座上,周培元正在介绍奚福泉设计的莫觞清旧居,奚福泉的孙女奚敏受邀到场,奚敏是德裔混血血统,常年在自媒体撰文梳理祖辈建筑往事。听了周培元的讲座后,奚敏大为赞赏,两人一见如故,结下十年友谊。此后,周培元在各类公开讲座中还原奚福泉的设计生涯,并多次邀约奚敏作为特邀嘉宾,一同参与衡山路、宝庆路Art-Deco建筑寻访活动,与行业专家共同探讨城市更新与文脉传承。

每次探访梅泉别墅结束后,周培元都会带领探访队伍前往新华路365弄,在友人经营的西餐厅落脚。这片地块曾经是老旧居民区,经过同济大学团队参与城市更新改造,转型为融合休闲、艺术的新型社区空间。西餐厅还经常举办抽象艺术与香氛跨界画展,让美食、艺术、历史在社区空间落地生根,实现老旧社区的文化活化。

新华路上的哥伦比亚住宅圈,俗称“外国弄堂”,续写着另一段温暖缘分。这条由传奇建筑师邬达克规划的弄堂,建筑风格各异、名人辈出。弄堂17号房主薛安伦是无锡名门薛家后人,祖辈便是老宅初代业主。一次周培元在新华路上行走时,偶然在弄堂门口和薛安伦相遇,相谈甚欢,由此结下多年友谊。薛安伦身为职业艺术家,常年举办画展、创作衍生艺术品,亲自修缮并保护建筑风貌;周培元参与文化推广,彼此支持。依托新华路的建筑寻访,周培元不断在这条路上结识新朋友,百年弄堂不断生长出新的有趣故事。

“你年轻时很美丽,但与那时相比,我更喜欢你经历沧桑的容颜。”周培元喜欢用这句话来形容老建筑。通过历史建筑的游览,讲述上海故事,是他内心深处的初心和热爱。十余年行走,周培元亲眼见证新华路的蜕变:早年部分老建筑破败荒芜,经过多年微更新,沿街老建筑遵循修旧如旧原则科学修缮;杂乱的社区通过微更新,变得精致温暖;上海影城改造焕新,公共空间陆续对外开放。

如今的新华路业态多元鲜活,西餐厅里办艺术画展,老洋房里设冥想疗愈空间,建筑、艺术、美食、疗愈在此共生。周培元说,每个周末的集市、讲座与漫步活动,正在让新华路成为上海热门的城市微旅行目的地,也让陌生人因路相遇、因文化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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