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8月02日 星期一
说“男人还有底线吗”是否应该被举报?
第02版:特别关注 2021-01-13
脱口秀演员杨笠表演引发争议——

说“男人还有底线吗”是否应该被举报?

丁诗圆

图/TP

一句“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普通,但是他却可以那么自信”引爆互联网,让女性脱口秀演员、编剧杨笠成为近期脱口秀界讨论度最高的新星之一。而最近,在上海笑果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举办的一场跨年节目《脱口秀反跨年》舞台上,杨笠“又骂男人了”。在节目中,她以戏谑的方式说出,“男人还有底线吗?”“没有男人我会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这些激进的言语将现场效果和后续论辩推向了全新的高度。反对者称其公然制造极端化的性别对立,甚至以举报的方式表达对节目的不满;而支持者则盛赞其对于性别不平等现象的抨击,并呼吁观众包容杨笠的调侃与幽默……

脱口秀,杨笠本人在台上只完成了一半,而剩下一半,则交由大众来完成。文/见习记者 丁诗圆

A

面向全体男性的“地图炮”?

争论的发酵始于笑果文化前员工、知名喜剧人池子在《脱口秀反跨年》播出次日(即2020年12月26日)发布的一条微博。他不无批判地写道:“总有人问我脱口秀应该什么模样,我觉得很可能是罗翔老师那样,但肯定不是杨笠那样。”

很快,话题便登上热搜,吸引过亿微博用户阅读,3.3万人参与讨论。有了池子直截了当的“冲锋”,本就被杨笠戳中痛点、或是因她揪住性别矛盾攻击而不满的观众们立刻加入讨伐杨笠的队伍。在《脱口秀大会第二季》中两度获得“爆梗王”称号的张博洋发文质疑“慢慢的,只谈性别,不论正义”,综艺导演严敏也以点赞批判杨笠表演的微博表达自己的态度。之后又有博主发现,杨笠在《脱口秀反跨年》中的演出内容被举报了,举报者在邮件中称其“多次辱骂全体男性宣扬仇恨,煽动群众内部矛盾,制造性别对立”。

批评杨笠的理由或有不同,但大多集中于两方面,即内容上的“偏激”和艺术形式上的“低级”。许多观众认为,杨笠的无差别“地图炮”冒犯了男性这个范围极广的群体。一位网友以相声界的行规“只可与搭档或是同剧团同事调侃”为例指出,在喜剧艺术中,当戏谑、嘲讽的攻击范围扩大到数量众多的群体时,即便在这一群体中只有极小比例的人觉得受到冒犯,但后果也是表演者难以承受的。无差别攻击一整个群体,只可由属于本群体的人说,而既然男性攻击女性是为人所诟病的文化禁忌,那么女性攻击男性也势必不是什么高明的做法。

还有一部分人则表示,杨笠作为一名脱口秀表演者,此次演出是固步自封的“路径依赖”。如果说之前的“普通自信”等段子尚属精准打击作出某类行为的个人,且遣词用句雅观不失意趣,那么这次将矛头指向所有男性,用“垃圾”“有问题”“无底线”等直白滥俗的语汇全称判断一个群体,在艺术创作上缺少创新性的进步,除了煽动观众情绪外并没有传递任何有价值的思考。无差别攻击一个群体是一种投机取巧的喜剧创作方式。正如同属笑果文化的喜剧艺人李诞曾公开表示自己不喜欢创作简单的谐音梗那样,总结一个群体的特点共性、加诸嘲讽并制造冲突和矛盾也不是好的表演艺术。因此,杨笠的表演是“吃老本的,不高级的”。

B

维护幽默和表达的权利

那么,杨笠在《脱口秀反跨年》演出中的表现是失败的吗?

面对“杨笠的表现不算脱口秀”的质疑,华裔相声演员、主持人黄西连发两条微博肯定“杨笠讲的当然是脱口秀”,并称其为“国内今年最值得看的脱口秀演员”。黄西评论道:“她(杨笠)抖的包袱是很多男性的盲点,也许因此不被认可。搞不懂那些张口闭口女司机如何如何的男子汉怎么接受不了她对男性的吐槽。”“脱口秀的优点之一是给弱势群体吐槽强势群体的机会。以前喜剧里拿残疾人开玩笑,拿女性开涮,吐槽社会底层,但极少有人抗议这些三观不正的段子。杨笠调侃社会上占强势的男性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她是在讲段子,她嘴里的‘男人’并不是指所有的男人,是指一些没底线的男人,再加上喜欢对号入座的。”

黄西就杨笠遭到抨击的点作出掷地有声的回应和辩护,同时也明确解释了为何杨笠的表演能得到如此多观众的共鸣和认同。在内容创作上,先前在男性相声演员和脱口秀艺人们主导的节目中,他们屡次攻击女性热衷追星、不善科学技术、深陷消费主义等特质,尽管在段子中加入“我女朋友”“我老婆”等限定身份,但本质上却是乐此不疲地围绕处于话语权劣势方的女性进行有失偏颇的攻击,早年的一些表演中甚至涉嫌人格羞辱。而杨笠尽管部分语句有片面性,但仍在脱口秀应有的表达空间范畴内,并没有使用侮辱性质的词汇,却引起了如此大规模的反对,不仅有失气度,也是心虚和对号入座的表现。

即便撇开性别之争,杨笠的段子也不可谓苍白无趣。有观众表示,杨笠的“普通自信”“概论了困扰人类多年的男性迷惑行为”,帮助许多在两性互动中遇到“不达预期者”的女性找到了情绪出口。艺人吴镇宇则呼吁大家拥有更多幽默和欢乐的空间:“要一个人有幽默感难,要一个人去欣赏幽默感更难……对号入座,就会把段子变成刀子往自己身上狂插,然后一身血地喊着被人伤害了!”男性脱口秀艺人、杨笠的好友杨蒙恩在微博与粉丝互动时,还主动用上了“男人都是垃圾”的梗,逗笑粉丝与围观网友。

同时,杨笠在脱口秀舞台上向观众们公开展现的内容,也并非她一人观点的展现,而是包括李诞、王建国、程璐等一批喜剧人经过圆桌讨论和审核后通过的内容。李诞曾在节目中向观众介绍过,他们表演的几乎所有内容,都是经由读稿会沟通、由主创演员连同总导演及总编剧润色生成的。也就是说,这些引发观众数度探讨的段子,受到了一批脱口秀表演工作者的认可。

而对于杨笠被愤怒的观众举报一事,更多文艺创作者表达了愤慨与不满,并奋力捍卫杨笠表达的权利。脱口秀艺人孟川化用北岛的名句称“举报是举报者的通行证,表达是表达者的墓志铭”;乐评人丁太昇直言这一“拉帮结派”的行为十分可笑,一旦成功,不仅意味着一位艺人就此中止演艺事业,更会开启滥用公权力清除观点不同者的错误先例;《奇葩说》辩手肖骁则讽刺道:“我觉得部分男人至少用行动证明了杨笠有句话说的是错的,他们并没有那么自信。”

C

从“男人”“女人”到“人”

事实上,不论极端厌憎还是极端拥护,皆非杨笠的脱口秀所应带给观众的情绪。

长期致力于研究女性艺术家的艺术评论人鞠白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谈到,在当代艺术领域,“幽默”往往会成为男性特权,而女性的表达则轻易成为冒犯。女性被置于男性们事先预设的规界中,一旦越界就会被视为对男性的带有情绪的“冒犯”。艺术形式绝不应仅由男性来制定规范,女性的角色也不应是仅限于被男性目光凝视、缺乏自我意识的客体。长久以来,女性艺术创作者们为了摆脱被凝视和被规训的地位做了大量的工作。创作者是基于现实处境的观察而创作,这就和杨笠被视作引起性别对立一样,她并不是对立的发起者,而是对立现象的描述者。

如果认真看完了当天杨笠的全部表演,观众们便可发现,她真正用心想要传达的思考并不止步于“扫射”男性。在七分钟表演的最后,杨笠提到自己近期做摘除子宫内膜息肉手术时的一段经历。替她完成手术的是一名男性医生,整个过程都十分专业,没有丝毫尴尬或是不愉快。“那一刻,是我今年感受最好的一刻。第一次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我躺在那儿,我们两个内心都非常坦然,没有任何杂念。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一个女人了,我就是一个人,就想活着。他也不想骂我,他就想救我。麻药上劲之前,我听到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说我感觉自由。”

这一段“高光时刻”或许才是杨笠脱口秀表演的核心思想:她并不是以挑衅男性作为最终目的,而是呼吁广义的平等——跳脱出狭隘的性别对立的思维,无论男性女性,核心是值得被尊重也理应被尊重的人。

有观众风趣地将杨笠称为“交互式脱口秀表演第一人”。网络上的争议与探讨,也确实佐证了这一点。这场脱口秀节目,创作者杨笠本人只完成了一半,剩下一半交由观众,藉由他们的经验和观念来完整这部作品。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下载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