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8月02日 星期一
理解不完美的父母,理解一个真正的人
第14版:小楼书香 2021-01-13

理解不完美的父母,理解一个真正的人

万方《你和我》谈父亲曹禺与母亲邓译生的漫漫往事

上世纪四十年代,曹禺和邓译生(方瑞)在重庆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曹禺、方瑞与女儿万方(左一)、万欢

万方与父亲曹禺

书名:《你和我》 作者:万方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曹禺手迹

2020年,在戏剧家曹禺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他的女儿,同为剧作家的万方出版了长篇非虚构作品《你和我》。这部由真相、真诚、真性情交织起来的回忆录,承载着万方对父母人生的追问和记录:父亲真的为声名所累江郎才尽了吗?父亲和母亲的爱情是不被允许的吗?这是对真相的好奇,也是对理解的渴望——理解不完美的父母,同时原谅那个年轻无知的自己。正如万方在书封上所写的,“这本书不是想介绍一位剧作家,我要写的是我的爸爸和妈妈,我要仔细探索,好好地认识他们,还想通过他们认清我自己。”

什么是真正的人?

常识告诉我们,人无完人。但不幸的是,我们往往不愿承认这一简单的事实,尤其在要求他人时对此变本加厉。对于像曹禺这样,被列到“鲁郭茅巴老曹”队列中的大作家,我们就更加不愿意看到他们普通人的一面,不愿意面对他们生命的真相。喜剧的或悲剧的真相。

而万方作品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她在努力地、最大限度地超越这一点。即使当妹妹万欢也冷峻地认为,姐姐“知道的根本不是真相,只是一些碎珠子”,万方也依然坚信,“真相就存在于寻找之中”,“寻找的行为……也是一种真实”。

这需要坦白的胸襟,更需要过人的勇气。

这不是轻描淡写地呈现几个有关曹禺的趣事或“糗事”就可以达到目的的,这是要掀开那些由种种惯性、顾虑乃至意识形态所组成的帷幕。

这固然是要披露女儿心目中,那个一辈子“对生活马虎到极点的人”曹禺的憨态。比如,连耗子在自己身上打转都浑然不觉;又比如,有一次送客人出门,甚至裤子哗啦掉了下去。但说出这些逗乐的轶事,其实并不困难,这甚至还会使曹禺先生在我们的心目中变得更加可爱、可亲。名人传记中,几乎都不缺少这样的谐谑段落。

真正困难的是叙述那些也许为世人无法接受的真实,那些对所有人而言几乎难以启齿的隐情。在《你和我》中,最突出的则是两个方面。其一,是曹禺艰难的爱情生活,他的三次婚姻。尤其是在与邓译生的第二次婚姻前,他与第一任妻子郑秀并没有离婚,却与万方的母亲邓译生保持了十年恋情,甚至两次堕胎;其二,是他后期无法写出满意作品的无比困窘,他对“最是文人不自由”的生活状态的无可奈何。如他的服用安眠药成瘾。与这种种真实相比,无端爬进身体的耗子,和完全出乎意料没能穿住的裤子,实在算不了什么。

因为这样做不仅是要我们看到,那个“讲起课来就像有个小太阳!浑身发着光”的万家宝(曹禺原名)先生,也有不拘小节的一面。这甚至足以让那些有精神或意识形态洁癖的完人期待者,对曹禺先生有了嗤之以鼻的理由。

在作品中,万方写道:

我爸爸他不是一个斗士,也不是思想家,他生性脆弱,极度感性,时刻会被美好自由的感觉所吸引,内心却又悲观,是一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艺术家。他胆小,在各种政治运动中说过许多错话,假话,违心话,但是他的心始终真诚。如果只用一个词形容他,那就是这个词了,真诚。

万方一定并不是对此完全没有顾忌,至少她知道社会的成见和世俗是怎样的,但她还是毅然以自己的文字去细细探索父亲母亲的真实生活。这当然如她用一句“脏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吃大粪吧”——所表达的那样,表达了她“人言不足恤”的精神之勇,这也实际上更体现了她巨大的信心:所有这些似乎不够正能量的方面,并不能真正影响人们对曹禺的戏剧天才,以及曹禺对中国现代戏剧的卓越贡献,乃至曹禺的为人,下一个有良心的客观判断。

对曹禺来说,无论人的身份地位如何,无论人有什么可怜的处境,可笑的弱点、瑕疵,处在什么时代,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生存的最基本权利和尊严。伟大的戏剧家必须为这种权利和尊严而呐喊、而呼号,每个个人,也必须在具体的生活中,努力争取和捍卫做真正的人的自由。任何人,他或她,做出了好的或坏的人生选择,这其中不仅有他自己的原因,也还有社会、文化的原因。这不是为错误的行为开脱,而是说,我们应该在谴责这些行为之前,认真思考一下,如果是我们自己,结果将如何?应该对他人,多一点仁慈与怜悯,少一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傲慢与偏见、苛责与冷漠。

笔下人物源于挚爱

书中最让人感动的文字,是两部分通信。一部分,是曹禺和巴金的通信。另一部分,是万家宝和方瑞(邓译生)的通信。

万家宝和方瑞的通信,是万方经过慎重考虑,首次向世人公开的父母的情书,随二人的照片一道发表。作者万方要告诉我们更为完整的曹禺的私人生活,告诉我们邓译生与曹禺的热烈爱情,特别是他们之间长达十年、长期不为世人完全了解的婚外恋:

其实这些信才是写这本书的源头。我爱妈妈,读这些信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个妈妈,我不认识、没见过的妈妈。仔细回想,写这篇非虚构长篇的念头大约十年前出现的,动念的原因很单纯,就是想写我妈妈,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之前我一直被一种观念所控制,就是所谓的隐私吧。我总觉得妈妈和爸爸的事是他们俩的私事,在各种采访中,包括田本相先生写曹禺传的时候,我都拒绝谈。很难说清转变因什么而发生,但确实发生了,我觉得我要写妈妈,与其让别人道听途说地写,为什么我,她的女儿不写呢?问题是怎么写?其实有一点我是很清醒的,要写就要真实,否则就不写,我不能容忍一点自我欺骗。所以问题不是怎么写,而是敢不敢。就是说足足花了十年时间,我才有了面对真相的勇气。

我在文中说:有些事只有相信才存在。是这样的,就如伟大的《罗生门》所启示的,每个人的眼里有不同的真相。但是我更相信,对真相的好奇、探寻,是人的天性。反过来说,真相是存在的,完完整整地存在着。然而,纵使我有万分的决心、勇气和真诚,我也只能找到它的一部分。对我来说,那是真实的一部分,这就够了。

写完这本书,挖出了深埋心底的隐痛,我发觉自己变得比以前强大了,这是我意想不到的收获,很好。

有个感人细节,证明了曹禺对邓译生深深的爱。万方写道:“快过新年的时候好姨(邓译生的妹妹邓宛生)从香港寄来贺年片,我替爸爸拆开,先看了两眼,然后递给他,他拿在手里举着,看哪看哪看,完全超出了可以想见的时间,我觉得奇怪,问:怎么看不完啦。他的手‘啪嗒’垂下来,卡片从膝盖滑落到地上,‘你妈妈,她答应我的时候,夜里我一个人走在街上,忍不住地大哭,哭得呀……’他仰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原来他不是在看贺年片。……要知道那时候他是有家的,有妻子有女儿,所谓的一见钟情绝不那么简单。在此我需要为他解释吗,解释他在那段婚姻中的处境,和前妻的关系?我有资格吗?”

至少,了解这一段情感,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北京人》中那个“哀静”、异常“沉默”,而又“温厚而慷慨”的愫方,以及她与男主人公曾文清的感情。

曹禺在一段回忆中说过:

愫方是《北京人》的重要人物。我是用了全副的力量,也可以说是用我的心灵塑造成的。我是根据我死去的爱人方瑞来写愫方的。为什么起名愫方,‘愫’是她取了她母亲的名字‘方素悌’中的‘愫’;方,是他母亲的姓,她母亲是方苞的后代。方瑞也出身于一个有名望的家庭里,他是安徽著名书法家邓石如的重孙女……

这段话,也可以再一次证明,曹禺对亡妻的挚爱之情。

时代之殇,思念永怀

悲剧的是,邓译生最终还是因服药过量而过早离开了人世。这似乎完全出于偶然,却事实上与一家人在十年浩劫中的经历紧密相关。“吃药吃药,睡觉睡觉”,是曹禺被造反派抓去后放回家的第一天晚上,十一岁的二女儿说的一句无可奈何的话。这句话,就那样,成为曹禺家的“经典”,成为永远抹不去的下意识。

万方在书中回忆起母亲的离世:

发现她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是孙阿姨在早晨发现的。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她的身旁身下全是药片,安眠药。她不是自杀,是吃多了药,吃了又吃,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根本无所谓了。但她没想死,这点我可以肯定,她没有那么勇敢,也没有那么胆小,最关键的是她爱我们,还想见到我们。她的问题是离不了安眠药,依赖它,1974年7月的这个夏夜,安眠药要了我妈妈的命。

即便已经过去了四十三年,回忆仍然令人痛苦,令人望而却步。活得越久我越懂得要感恩一件事,忘却,我感激忘却,没有忘却人很难正常健康地生活下去。

妈妈和爸爸,他们两个人都在吃药,都离不开安眠药。只有安眠药能让他们离开1974年的中国,北京,东城区,张自忠路5号,后院里那两间阴暗的屋子。我不知道吃药之后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但想必那地方是不可怕的,不必恐惧什么,不必一刻刻熬时间,苦苦想念女儿,也谈不上绝望,因为根本不必希望,那里没有明天的概念……如果妈妈是从那里出发,离开这个世界,也许我应该为她高兴。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有点残忍。

而对于曹禺本人来说,最痛苦的,不仅是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妻子,而且年复一年,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失去了真正的创造力。虽然“活着,却已经不再是自己”。

万方记录下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语言和画面。有一段是这样的:

有段日子我看到爸爸一小时一小时地趴在客厅的方桌上写,写、写,我手里有一张纸条,他在上面写作:“为什么一个字也写不出?天沉着脸,想是又要下雪,其实方才还是亮晶晶的,怎能一转眼就变成一副讨人嫌厌的样子。这个天就像我,一天能几个神气,说明心中有怨气。但天不应该有什么内心活动。我是人,人却不能不有各种变化,譬如我总像在等待什么,其实我什么也不等。

荒谬的年代,有太多荒谬的故事。但造成这无数荒谬的原因,有时却并不复杂。至少在曹禺那里,万方认为,是因为“他开始怀疑自己,他的根基被动摇了。”

一个失去自我的人,一个思想不再自由的人,怎么还能够写出真正的戏剧!

我们可以后见之明地、高高在上地为曹禺痛惜,痛惜他的胆小,痛惜他浪费了他的天才。但我们也许更应该时时提醒我们自己做一个真正的人,让曹禺的悲剧不再重演。

(摘编自万方《你和我》;张辉《理解不完美的父母,理解一个真正的人》,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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