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08日 星期三
本期导读】 中医药如何有效防治顽固性咳嗽? 百岁圣野:活成一首“儿童诗”
第01版:一版要闻 2021-11-24

百岁圣野:活成一首“儿童诗”

郭爽

圣野近照

画家张乐平送给圣野的三毛漫画

圣野在部队时与妻子孩子的合影

圣野与儿童诗作家在小学旁听老师的诗歌辅导课

“明明装扮雷公/轰轰轰/轰轰轰/踢得奶奶的门响咚咚/越踢越响/越响越踢/里面就是没动静/明明装扮啄木鸟/笃笃笃/笃笃笃/轻轻敲门响叮叮/奶奶连忙奔出来/迎接她的乖小孙。”(《雷公公和啄木鸟》)

在圣野的眼中,每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诗人,他说:“在生活中一定要‘向孩子看齐’。”

深秋阳光温暖而平和,迈进圣野的房间,他正窝在靠窗的椅子里,就着室内日光最好的地方晒太阳。

人生即将走过一个世纪的圣野,身板瘦瘦的,穿戴整洁,平日里喜欢扶着小轮车在屋子里兜兜圈活动筋骨,吃些酥软的小食。即使听力免不了有些退化,但一双眼睛看人时,仍如孩子般轻巧灵动,与他“儿童诗人”的身份,倒是极为相配。如今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一百样事不操心,圣野的生活进入了“得空就歇歇”的节奏,一天里大部分时间眯着休息。然而但凡有客来访,“他午觉也不睡了,提前就坐好了等,就像预先知道一样。”女婿说。

◆记者 郭爽

“这辈子,你就写诗吧”

1922年,圣野出生在浙江东阳县李宅镇。母亲生了八个男孩子,养大了六个,夭折了两个。父亲把正月里祭太公时用面捏的八种走兽,作为兄弟们的名字。圣野排第六,“鹿”与“六”,东阳话里同音,就把他叫“大鹿”。母亲叫他“小鹿鹿”。他五哥,周大象,小的时候怕养不大,认槐树婆婆做娘,“学名”叫槐庭。前面四个兄弟,都只念了几年书,就去学种田。等到槐庭哥和圣野出生,家里已略有结余。父亲就下决心要让他们两个小的多读书。

进了小学,圣野学唱的第一首歌,就是《小朋友》创刊号上由陆费逵作词的《小朋友》:“……一步一步向前走,求学不要落人后。”“童年的歌声是美丽的,它是引导我走向人生、走向诗的一个美丽的起点。”圣野说。

后来,二哥意外离世,父亲举家迁回大田头镇,圣野和槐庭哥转到著名革命先行者邵飘萍的诞生地紫溪的小学读书。槐庭哥指导圣野读了夏丏尊先生翻译的《爱的教育》和冰心的《寄小读者》。后来,“七七事变”爆发,老师带他们参加了一次抗日募捐——为了抵抗日本侵略军,制造自己的飞机大炮,村民捐出一把把铜元和银元,献出家里的铜铁,送来谷米豆麦,抱来家禽。圣野回忆,有位老婆婆,把老母鸡才生下的鸡蛋也送了过来……他自己也没有想到,长大以后,这些童年刻骨铭心的情绪,会为自己成为诗人作家提供源源动力。后来,槐庭哥读金华中学,从学校借了很多书给圣野看,有五四时期的诗集《雪朝》、冰心的诗集《春水》《繁星》,还有大量抗战书籍和从解放区来的进步书籍,对圣野确立人生目标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1942年春天,圣野一天内写出了19首诗,寄给槐庭哥看。槐庭哥回信鼓励他:“这辈子,你就写诗吧!”这一回信,真的让圣野从此心无旁骛。

“神”“仙”爱情

1939年1月,圣野和同学到补习班教书。班里有个女学生方彩香,学习特别用功。渐渐地,两人互生好感。那时,日寇的轰炸机常到金华铁路沿线狂轰滥炸。课上到一半,空袭警报响起,大家就到附近躲避,每次他和彩香总是不约而同地躲到一起。圣野托人去询问彩香的心思,彩香鼓起勇气,给圣野出了道选择题:(甲)做终身伴侣;(乙)做她一生的好老师;(丙)做朋友。圣野立即回答:选“甲”!这年暑假里,圣野考取高中公费生,方彩香考取汤溪简易师范,两人订婚,写起了“两地书”——她在信里叫圣野“神”,圣野则在回信里叫她“仙”,当真是“神仙爱情”。

在这之后的半个世纪里,包括抚养五个孩子的大部分家庭重担,都由方彩香一肩挑着。在小学教书,工作出色的她被评为上海市“三八红旗手”。“我们搬到曹杨街道的时候,她已经退休了,可她做楼组的妇女代表工作,楼道里大事小事,她都有求必到。”圣野说,整个家庭和和睦睦,曾得到过上海市五好家庭奖状。

2003年8月底,方彩香因病去世。圣野曾对家人说:“在我写出的每行小诗里,都有方彩香的一份功劳。她始终是我作品的第一位忠实读者。很多我自己没注意的问题,她从教书育人的角度,经常能点评得清清楚楚,因此我在审阅《小朋友》清样时,常常请她把第一道关。”

彩香与老朋友说起圣野:“他不会烧小菜、不会买东西、不会洗衣服、不会缝掉下的纽扣,(下转第3版)

(上接第1版)

更不会讨价还价,除了一天到晚给孩子写回信,给孩子们改诗,除了一起床就拿起笔写诗,别的,他什么都不会。”圣野也回应:“是的,除了写诗,我什么也不会。我们相遇后,我被爱着、被关心着,我们一生没吵过一句嘴。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婚姻呢?”

“世界第一热情”

圣野的青少年和大学时代,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度过。初涉诗坛,圣野曾用笔名“新野”。那时活跃于诗坛的“七月派”诗人中,经常可以看到圣门的诗作,他把“圣”字借过来,和“野”字凑在一起,便成了“圣野”——他希望自己写出来的诗,既有严肃认真、力求圣洁的一面,又有野马奔驰、放荡不羁、发挥浪漫想象的一面。

1942年3月,圣野的诗歌处女作《怅惘》在江西上饶《前线日报》的“学生之友”版发表,得到稿费后,他在民智书局买了萧红的《呼兰河传》。后来他又从青年诗人畸田那里得到了艾青诗作的手抄本。从那时候起,诗成了圣野最要好的朋友。

1945年秋天,圣野考入官费的浙江大学师范学院英语系,和鲁兵等组建文学社团,出版和参编诗歌刊物。他创作的具有鲜明政治倾向与艺术浪漫相结合的诗歌、散文作品,在沪浙一带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1946年,圣野与鲁兵参编《中国儿童时报》,负责“自己的岗位”栏目,专门刊登小朋友写的作品。1949年3月,圣野瞒着家人离开杭州,参加了浙东游击纵队金萧支队。1950年,中国儿童书店为圣野出版了第一本儿歌集《灯花开》。1955年3月,他的诗集《欢迎小雨点》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其中的《欢迎小雨点》《捉迷藏》等诗作,受到陈伯吹先生的热情评价。

1957年,圣野从部队转业到上海的少年儿童出版社,被安排在由著名音乐家、儿童艺术教育家黎锦晖先生1922年创办的刊物《小朋友》编辑部工作,全家人搬到上海。年底,他从鲁兵手中接编《小朋友》,直到1986年离休。离休后,他依然活跃在童诗界,除了应邀担任《儿童诗》杂志顾问和《中国童诗》名誉主编,还先后张罗了八届全国小诗人夏令营活动。

任溶溶评价圣野:“对诗的热情,世界第一!”在夏令营里,孩子写他:“爸爸给我吃醉鸡/我不肯吃/因为/我怕吃醉了/写出一首醉诗/把圣野爷爷醉倒了。”他回赠一首:“她像一面/胖乎乎圆滚滚的小鼓/用诗把自己/咚咚地敲响。”有一年夏令营,他不慎摔了一跤,左股骨骨折,在医院躺了17天,“摔”出了一首诗——“老人最怕摔跤/可小孩却说/摔跤最好玩/我们小孩/就是在摔跤中长大的。”

2009年,圣野被授予第23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杰出贡献奖”,颁奖词对他做了精辟的概括:“……他走路时,脚步踏着诗的一个个字;呼吸时,吸进的是句子,吐出的,也是句子;吃饭时,他恐怕连米粒也是往句子里咽……”

圣野一生写了上万首诗,出了几十种书,发掘和培养了很多儿童诗作者。年过八十,还每个星期都往小学跑,为诗化作文教育尽一份力。

诗,篇幅短小,儿童诗,简单直白,但圣野反复说的一句话是:“写诗可是不简单。”尤其是写给小孩的诗,最关键的是要让孩子“读懂”。“写儿童诗,一定要与时代融合。”这位即将跨越百年的儿童诗作家,在温暖的秋日阳光下谈起曾经和孩子们一起读诗、写诗的场面,说起那时台上台下,作家和孩子一起大声朗诵、热烈讲解时万分投入的情景,仍然心潮澎湃。

圣野写过这样一首小诗,题为《小诗本》:“长只有两寸/宽不到寸半/本子小/天地大/骑着诗马走天下。”讲他那个小小的诗本子。如今,他已成了自己所写的诗《榕树老公公》中的模样:“榕树老公公/胡子一大把/我问他年纪有多大/榕树公公没回答/洒下一树绿荫荫/让我快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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