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文
前些日子,复旦古籍整理研究所陈正宏教授邀笔者去光华楼讲《史与侠——忆章培恒先生谈文史旧学与金庸新武侠》,当年受益于恩师亲切教诲的岁月,不由得涌上心头,潸然泪下。
性喜文史,因听评话而触发。读初中时,学校不远处是上海旧书店,我匆匆吃完午餐便去站着读《隋唐》《英烈》《岳传》。快上课前,记下页码,明天再去续读。日复一日,我便将读来的历史故事再“说书”给同学们听。后来不自量力写历史小说,不知天高地厚上讲台讲曹操。直到那天,听章培恒先生讲课,才汗颜不已,小说原非历史,在历史外围茫然转圈子。我大着胆子一诉夙愿,渴望拜在章门做弟子,信寄出后忐忑不安。
笔者27岁,章先生43岁,当时在复旦大学当讲师。他22岁成为复旦学子,毕业后担任中文系党支部书记,师从蒋天枢、朱东润、贾植芳,读《说文》《尔雅》《通鉴》,校点“前四史”。素以学识渊博、见解独到的章先生,居然应允,令吾大喜过望。
从此,每两周去章先生溧阳路府上受教两小时。第一次带了范文澜《中国通史》与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章先生操着一口绍兴普通话说:“这两套书暂且搁一搁。”他取出一本旧版《史记》说:“我们先从本纪讲起。”《史记》是直排本,繁体字,没标点。前两项,还能行,没标点,很尴尬。章先生说:“你跟我学文史,断句这一关,一定要过。”他说完,又取出中华书局有标点的《史记》说:“你先看没标点的,实在弄不明白,再看有标点的,想想古人是如何断句的。”
半年后,他对我说,让你学“句读”,一是让你了解古人写作方式,文贵精简,读点古文是打基础;二是读原著,便于接近史实的真相。司马迁记事,不少是其亲身经历或实地考察。后二十三史,虽隔代修史,但作者与前代相隔不太远。若由当代人写汉魏史实,难免夹杂后人观点,容易以讹传讹。
每次上课,章先生讲一个重要人物时,总要讲当时的历史背景,他说:“文与史是连在一起的。”讲王安石变法,他就讲韩琦、文彦博、范纯仁、司马光、苏东坡,也讲吕惠卿、沈括、曾布、舒亶、李定,讲王安石与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让我领悟这一历史事件引发的原委与后果。我每次听课后,除选读《王安石传》,还要把章先生讲的那些人物传记通读一遍,每晚倍感时间不够用,读书至深夜。
章先生授课风格一向以严谨著称,但他不时讲点诙谐趣事,又常常提出问题,或反问为什么会这样。我仅读到初中,始读文言,如看天书,苦不堪言,不由得自叹资质愚钝。章先生知我敬重曾国藩,便说他天生也不聪颖,少时晚上背书,有贼入室,想等曾国藩熟睡后动手,不料曾国藩背了一个时辰仍未背出,那贼跳出来怒道:“你这小子如此笨,且让我背与你听。”那贼背完扬长而去。由此让我重拾信心,埋头苦学。
章先生前后在家为我开课约一年半时间,他主要教我有选择性地读《史记》《汉书》《新唐书》《宋史》《明史》本纪中的重要人物,章先生还从《古文观止》222篇古文中选出30篇,让我精读后用文言文写读书笔记,帮助我认识古汉语与白话文的语序不同。他在我作业上做了大量批改,让我阅后无地自容,亦令吾受益终身。他后去神户大学执教一年,还不时写信给我解惑。我收藏了他数十封信札,字里行间透溢着殷殷关爱之情。
我在光华楼给学子讲课时,深情回忆了恩师对我循循善诱的教诲。记得2011年暮春我去华山医院看望病重的章先生时,他对我说:“我年轻时就想写武侠小说,因为忙,一直没空写,看来这辈子是写不成了。至于下辈子么,我是否投胎做人,还是未知数。”他说完,呵呵笑了,我不由得哽咽不已。恩师已去,但他悉心教诲弟子的往事,一辈子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章先生是复旦的骄傲,也是我心中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