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1日 星期日
陈冲《猫鱼》之后
第9版:星期天夜光杯 2026-06-21

陈冲《猫鱼》之后

陈冲与小女儿许文珊在一起

陈冲在上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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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南瑶

《猫鱼》之后,陈冲在演员、导演之后,多了“作家”这个身份。对于如潮水般涌来的赞美,她的回应一如既往,清醒得近乎抽离,仿佛早已预见所有的桂冠都只是暂时的标签。她说:“人真正的本质,并不是你的履历,而是那隐秘、不可触碰的,生命的结晶——那只有你才真正知晓的自己。”《猫鱼》之后,她诚实地站在自己的生命经验里,用文字、用影像,应对岁月的流逝,回答对自我的承诺。

受邀出任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项目创投(SIFF PROJECT)年度推荐主席,行走在被夏日梧桐浓荫遮蔽的新华路上,她有一种被庇护的安全感。这里,是她的主场,她的家。

1 “做母亲让我谦卑”

在本届电影节的开幕盛典上,陈冲发表了长长的致辞,如同《猫鱼》之外,又一篇克制而深沉的散文,致谢了在她职业生涯的早期给予诸多提携与鼓励的前辈——亲爱的Lisa,卢燕。一个动人的悖论是,这位享誉世界的影人,内核是一个极其害羞的人。她害怕上台发言,因为“不像拍戏,有台本”。她坦言这种害羞不仅是性格的,更是“灵魂的害羞”,害怕将真实的自己裸露在大众面前。这种矛盾也延伸到了她的生活:她一方面“很宅,恐惧人群,不喜欢社交”,另一方面又怀着“对未来的好奇,对未知的好奇,对远方的好奇”。最终让她找到出口的,是借助角色去宣泄、去表达。电影,让一个天性内敛的人尝到了创造的巨大愉悦,而写作与表演的内核是共通的,都是关于共情和对人性的观察。“表演是成为他人,写作是更深入地成为自己。对我来说,它们是一棵树上的两个枝丫。”她没有自恋于文字世界带来的荣光,“我写完了,就好像把这些沉重的、珍贵的东西安放在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我可以更轻松地向前走了。”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迅速回归到熟悉的片场。

写完《猫鱼》,她便在90后华裔导演王湘圣的新作《弟弟》中,出演了一位新移民家庭的母亲。影片中的她隐忍、牺牲,充满了对青春期儿子的担忧,笨拙地试图理解一个全新的时代。“和年轻的导演合作,让我感觉自己也在更新。他们的视角是全新的,这很吸引我。”她乐于支持年轻人的工作,去年夏天她担任了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的评委会主席,沉醉于那些“最新鲜、最生猛也最动人的青年创作力量”。这几日,作为本届上影节电影项目创投的年度推荐主席,陈冲和其他评委要在极短时间内看片、做笔记、讨论、评审。因为知道追求理想有多不容易;知道在经历过种种不被理解乃至荒诞之后,依然保持着热忱与纯粹,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她对那些青年创作者有着感同身受的理解和欣慰。

上个月,在上海纽约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她对台下即将展开人生新篇章的孩子们分享了两样支撑自己走过漫长岁月的力量:文学与大自然;分享了自己的日常:每天天光亮了便起床,去片场,或是坐在桌前写作——像一个农民,向往简单的生活,劳作,然后等待收成。她坦诚相告:“我已度过了漫长的人生,却依然无法宣称自己找到了某种终极的答案或真理。”

而去年,几乎在同样的时刻,陈冲的小女儿许文姗带着纽约大学“创始人日荣誉”(Founder's Day Awards)毕业了。那一刻,陈冲因在台北拍戏,未能参加。访谈中,陈冲很多次提到“做母亲让我谦卑,爱是学会适时放手”。她在微博上祝福女儿:“我愿你永远保持儿时对自然的敬畏和奇妙感,继续感受到生命中每一个小小的奇迹。”追随母亲的足迹,许文珊于2016年参演短片《仙境》进入电影圈,后接连在电影《误杀》《夺冠》中出演了角色,她有着明媚的笑容和闪亮的眼睛,像极了20岁时的陈冲。

可年轻时的陈冲却毫无自信,她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好看,因此,有一天,当她突然在镜子里观察到似乎是一夜间冒出的白发和皱纹时,她并没有感到焦虑,惊讶之外,更多的是“好奇与思考”。虽早早成名,但这位“女明星”光鲜的外表下却有一颗怀着沉重不配得感的心。她甚至一度怀疑无法以“演员”的身份走下去,想着如何换专业,找一份体面又收入稳定的职业,比如律师。

直到贝托鲁奇的《末代皇帝》。

对陈冲而言,那近乎是一场关于电影是什么、表演可以抵达何处的启蒙。在这个跨越语言与文化的剧组里,陈冲第一次完整地目睹了一位大师如何将他全部的感官、记忆与审美,倾注于影像的每一寸肌理。她被这种全情投入的创作状态深深击中。“直到《末代皇帝》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是如此热爱表演,如此需要它。也是从那次拍摄以后,就突然间对它有了美好的、浪漫的一种向往。”它让一个曾经迷茫的人,找到了与自我和解的方式,也找到了一生志业的锚点。此后漫长岁月里,无论顺遂或沉寂,她再未怀疑过自己与表演这件事的深度联结。

今年二月,热播剧《问心2》杀青了。剧中那位为医学和自由“出走”的方竹清,在新一季中将面临更复杂的困境,与儿子周筱风之间,那种经历了震荡后正在缓慢修复的母子关系,将迎来更深刻的磨合。陈冲在演绎时,没有为角色寻找世俗意义上的“苦衷”或忏悔,而是精准地呈现了这位女专家的自洽:她心中有对子女深沉的爱,但这份爱与她的职业追求并行不悖。陈冲赋予角色“即使面临万难,方竹清也永远愿意为生命的奋力一搏”的性格,何尝不是她本人的写照?

如今,小女儿已在纽约开始了她自己的演员生涯。作为母亲,陈冲知道她会碰壁,会失望,“但这都是人生必须经历的,谁的人生没有遗憾,哪个选择没有代价。”

2 “永远愿意为生命奋力一搏”

站在电影节开幕盛典的舞台上,陈冲与卢燕一起,展现着女性因坚韧、智慧而拥有的“超长花期”;舞台下,陈冲对岁月的残酷从来都有着不躲闪的勇敢。

六十岁生日那天,陈冲在重庆拍戏。抗战时期,她的姥姥史伊凡孤身一人带着年幼的女儿张安中往重庆撤,一路艰险,不得不不惜代价换取通关。对于这份无畏与精神上的坚贞,陈冲在《猫鱼》中借一句电影台词叹道——“没有女人会因此丧命。”家族基因中的果决和坚韧也传给了母亲张安中。在那个荒唐年代,她拒不揭发男友,坚定地说:“你放心,不管他们把你打成什么,我只嫁给你!”后来,这个男人陈星荣成了陈冲的父亲。陈冲的名字“冲”,是姥姥起的,因为“姥姥希望我是第二个‘张安中’”。六十岁生日,她没有声张,没有庆祝,把这一天当作寻常的拍摄日。手机响了,那头,是已经病重的母亲。

此时的母亲已记不起大多数的人和事,但执拗地记得这个日子。她喃喃地、反复地念叨着:“要过好生活。”因为知道了生命的有限,才愈发要“过好”。像向日葵那样,永远冲着阳光的那一面。

陈冲还记得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在洛杉矶的家里,来了比平时多几倍的人,收到了“比葬礼还多的鲜花”,提醒着她青春的逝去。而六十岁生日的这一天,在片场,在母亲遥远的、微弱的声音里,她反而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生命的紧迫感仍在,只是它不再导向不安,而是导向爱,导向激情,导向“永远愿意为生命奋力一搏”。

因为拍电影《蒙特利尔,我的美人》,陈冲开始学习法语。她感慨,原来幸福在法语中的意思就是,如果每一个小时,当时当刻能感受到美好,就是幸福。陈冲说,人只有经历了爱情的死亡,还有理想和宗教层面的死亡,才会完成真正的成长和重生。“对爱与失去的乡愁,或许便是我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那是一种对所有已逝时光和永远无法再达到的东西的感受,它是愁,但它不是悲哀的,是美丽的,自有它的诗意。“母亲去世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这也可能是让我更充满了爱和激情去生活,对生活当中的一些小事,可以去体味它,去享受它。”原来,人在成长后依然可以保持一种纯粹、一种好奇、一种跃跃欲试。

随着阅历的增长,她对电影的热爱变成了一种永不满足的渴求,“到了我这个年龄,我仍然是觉得我其实没有演过一个能够把我全面用尽的一个角色……让我说行了,今天死也可以闭目了。”

《猫鱼》是陈冲的第一本书,它给予过陈冲那种充分表达自我后的欣喜若狂。“独处和写作时候的我,才是真正的我。”那种状态很孤独,但写作会让独处得到升华。陈冲说:“《猫鱼》是非虚构的家族记忆。如果再写,我可能会尝试虚构。我想看看自己的想象力能走多远。”

《猫鱼》的故事,也并未结束。她正和出版社探讨如何将其中的一些篇章转换成小视频:姥姥牵着她走过的路,母亲年轻时等过人的街角……这并非一次简单的多媒体呈现,而是她对故乡、对自我的一次再创作,一种新的表达。

陈冲还在主导一部纪录片的拍摄。镜头对准的是一批老一代上海画家——他们中的许多人,曾是她和哥哥陈川童年记忆里的常客。陈川是画家,那些教诲过他的叔叔伯伯曾经风光无两,是上海美术界熠熠生辉的名字,如今,连同他们笔下的一些街景、一些瞬间一起,正渐渐淡去。“如果爱与失去是我永恒的主题,乡愁便是飘在我思绪中的旋律。我们回不了家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时间。我们回不了家就像人回不到母亲的腹中。一开始是出国留学后对家强烈和持续的思念,慢慢的乡愁便成了一种对所有已逝时光……”陈冲说,她想将那些正在被遗忘的面孔、笔触与故事,郑重地安放在影像里,完成对这座城市的又一次“回望”。

在文学史诸多经典中,她尤其迷恋伍尔夫的《海浪》里对时间与失去的描写,“如此之深刻,深刻到轻描淡写”,这完美地表达出了她所向往的处理生命体验的理想方式。对她而言,“能够回望是一种享受”,而回望之后的向前,是生命的本质。

她喜欢鲜花,也喜欢看着它们慢慢凋零,她享受这种与“爱与失去”紧密关联的美。但她更喜欢长久而稳定的树,就像上海的梧桐,她感叹:“它们大半都100多岁了,还不到中年。现在这个季节,正是上海最美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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