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5日 星期六
子规声里雨如烟(纸本重彩) 公园小憩(外一则) 创新与勇气,欢笑与泪水 野蛮生长的泳者 好习惯也是财富 怀念挚友司徒伟智
第13版:夜光杯 2026-08-15

野蛮生长的泳者

楼耀福

弄堂里的孩子都会游泳。我也会。我学会游泳是在1958年的夏天,那时,班里划分学习小组,我被分到胡家木桥泥墙圈的一个同学家里。下午做完功课,我们就在附近小河里学游泳。小河里游了几次后,放暑假时,我就会在家门口的张家浜河里戏水了,两岸二十多米宽的距离,我能游过去。只是姿势难看,还是狗爬式。

稍大后,弄堂里的孩子们玩水玩得更嗨了。由机器发动的驳船逆水驶过,他们用一只手吊住船后的舷板,借驳船前行的动力游到浦东南路新桥头,再爬上桥,站在栏杆上跳下来。这样的行为,我不敢。机器船后面有螺旋桨,而且船在行驶中有一股气流,我害怕被螺旋桨打着,更无力面对有吸力的气流,我只会在岸上跟着跑,一直跑到新桥头。我也无胆量从桥栏杆上向河中央跳水,我只是小心地沿河滩慢慢下水,再跟着他们顺水游到家门口。那时,我已经会仰泳了。

不管怎样,无论打架还是玩水,我都比同龄孩子胆小,他们讥笑我是“缩货”。这么一个“缩货”,出了弄堂,在别的地方居然成为同龄人中玩水游泳的佼佼者。1965年,我被分配到嘉定的一个工厂。这个厂的河东是原先的嘉定农机厂,河西是原先的嘉定农具厂,中间有一条横沥河贯穿。每年夏天,横沥河是厂里年轻人的天然游泳池。我这样一个“缩货”,居然成了其中的好手。

1966年7月,毛泽东在武汉游长江。为了紧跟领袖在大风大浪中前进,之后几年工厂组织过民兵游黄浦江,我参加过两次横渡和一次三千米游泳。那次游三千米,我虽然坚持游到终点,却觉得已经到了我体力的极限。最难忘的是第一次横渡黄浦江。那天下午恰逢黄浦江退潮时,水从西南往东北流,我们在浦西划船俱乐部下水,顺流游向浦东,谁知风从东北方来,逆风顺水,风高浪急,风吹过所激起的江浪一个接一个击打着江中泳者。一旁有一艘救生船陪护,泳者如果觉得自己不行了,只要一举手,船上的救生员就会把他拉上船。下水的年轻人中几乎有大半受不了迎面而来的激浪,纷纷举手上船。那一大半年轻人中不少家在浦西市区,以前多数只是在游泳池学过游泳,从没经过什么江河的风浪。我倒是体现了从小“放养”的优势,没那么娇贵,很有经验地侧过脑袋,不让耳目口鼻正面对着冲击的江浪。我横渡之后,站在浦东的江滩上,昔日弄堂里的“缩货”如今也横渡了黄浦江,我像是获得勋章的英雄。

回嘉定工厂的途中,因为风浪而半途上船的伙伴们夸我厉害,我说我从前弄堂里一起白相的小伙伴如何钻船底,如何站在新桥头的栏杆上纵身跳到张家浜河中央,几个来自浦西市区的青工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愕于我的少年时代究竟是在一个什么样的野蛮地方生长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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