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良
我站在魏源故居外的一棵大柳树下,数着柳条,数着柳叶。柳树在秋风中轻摇慢摆,风姿绰约。
1994年,政府动员故居内原居民搬出,出资修缮后对外开放。故居修缮竣工,一当地民工折柳插入故居院墙与水塘接壤的角落,柳树就在不经意间长大,现在有一人合抱般粗壮,是故居的一处风景。45年前,政府把这座大宅院分给了当地的十多户贫雇农,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人口渐多,院子挤不下,陆续有人家搬出。政府回收时,院内还住着几户人家。
“处暑”这页已翻过去有些日子了,“白露”正悄然走近。我见过秋天的很多柳树,湖边的,江边的,成排的,还有独木支撑的,树被秋风一层一层剥去表面的光鲜和碧绿,萎靡不振。柳枝稀疏斜横,丝条萧瑟摇晃,一片一片的泛黄的柳叶,散落在秋风中,飘飘零零。没有脱落的叶片,正与老枝纠缠挣扎。春天的生机与夏天的蓬勃,仅留在记忆里。唯独魏源故居这棵“无心”插下的柳树,不枯不衰,枝繁叶茂,袅袅含烟,色绿含柔,遮天蔽日,细细丝条在秋风中翩翩起舞。
魏源被学者定位为晚清经世致用学派的旗手、近代中国最早系统倡导向西方学习的启蒙思想家。耗尽他一生心血的《海国图志》,向他所处的混沌时代大声疾呼“师夷长技以制夷”,警醒世人。
魏源故居是其祖父留下的产业,坐落于湖南隆回司门前学堂湾村,分前后两栋和左右厢房,是清代典型的江南农村民居。魏源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后来,27岁的魏源陪伴母亲,携带家眷,投奔其在扬州为官的父亲。从此,魏源再也没有踏足故居。魏源在故居留下很多明志的诗文和联语,离家时又写下“沙洲回碧水,朗月照金潭”。沙洲即故居所在地,金潭是他的故乡。
然而,魏源一生并不顺遂。三次乡试,两次得副贡生。五次会试,都未金榜题名。后补殿试,赐同进士出身,此时魏源已是51岁。他出任过江苏东台知县、江苏兴化知县、高邮知州等。不久,太平天国战火蔓延至长江下游,扬州、高邮一带军情紧急,烽烟四起,他因驿道文报延迟,遭人参奏,被朝廷革职。不久,朝廷下文,官复原职。但此时的魏源看透世事人心,厌倦乱世官场,心灰意冷,坚辞不复。
让魏源坚辞不复职、遁入佛门、潜心研学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受林则徐的委托、耗费心血编撰的《海国图志》。但此书被清朝廷当局搁置、无视、冷落,不被接纳。目睹时局崩坏,魏源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杭州西湖的净慈寺,寄居僧舍,整理定稿《元史新编》和《净土四经》。公元1857年,魏源病逝净慈寺僧舍,留下法名魏承贯。
南北朝时期文学家庾信,在他的《枯树赋》中表达了对家国沦丧的悲世愁情,写下“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沉重的呻吟。庾信赋中所指柳,正是秋柳,不堪入目。
同为乱世知识分子的魏源,家乡人在修缮他的故居时,“无心插柳”,现如今根深干粗,枝繁叶茂,荫庇后人。今柳不同往柳,今柳不枯。
我绕着柳树转了几圈,在心里折下一枝柳条,遥寄往杭州,插于魏源墓前,表达对湖南先贤的敬畏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