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夜,科尔蒂纳的风,速度滑冰馆的灯光如银河倾泻。北京时间2026年2月12日凌晨,当计时器定格在1分07秒34,整个冰场仿佛屏息了一瞬。中国代表团开幕式旗手宁忠岩张开双臂,如冰面上掠过的白鹤,轻盈地滑过终点线。他微微仰头,望向大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名字与名次:第三名,铜牌。他缓缓俯身,双手撑膝,胸口剧烈起伏。
四年了,那枚悬在心头的奖牌,终于稳稳落在胸前。宁忠岩直起腰,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确认这不是梦境。这一刻,中国男子速度滑冰中距离项目的历史,被这位26岁的黑龙江小伙子悄然改写。
本版撰稿 本报记者 张立
0.12秒的宿命与救赎不让同样的遗憾重演
男子1000米,速滑世界里公认的“最挣扎的距离”。起跑线上那0.1秒的反应神经,前200米需要极限爆发的肌肉记忆,弯道处刀刃与冰面仅毫厘之差的倾斜角度,最后400米乳酸堆积如山、双腿如灌铅般沉重。胜负往往在0.3秒间决出,成王败寇,冰刃无情。这是一场与地心引力、生理极限、心理防线的三重搏杀。
四年前的北京,同样是冬奥舞台,彼时22岁的宁忠岩站在国家速滑馆“冰丝带”的起点。场馆内人声鼎沸,五星红旗如潮水翻涌。“那时候总想着奥运会赶紧结束,倒计时30天,我快扛不住了。”那是他后来才敢袒露的脆弱。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失眠、焦虑,甚至害怕走进冰场。每一次起跑,脑子里全是“必须赢”;每一次弯道,手臂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他太想在家门口为国争光,却把那份炽热的愿望熬成了烧灼自己的火焰。最终,1000米第五名,1500米第七名。他以0.12秒之差无缘领奖台,第五名的成绩像一个冰冷的浪头,将他所有的期待拍碎在冰面上。“我不敢回看那场比赛。”他说,“我以为自己在逃避,后来才明白,是还没学会如何面对。”
可刺若不拔,便永远疼着。北京冬奥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宁忠岩把自己关在训练馆里,一遍遍回放那天的录像。每一帧都像刀子剜在心口,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0.12秒,不过是一次眨眼的工夫,却是他从22岁到26岁全部的青春赌注。他开始记录每一个微小的失误:起跑慢了0.02秒,弯道蹬冰角度差了一度,冲刺阶段体力分配不够精准。他把这些数据记在笔记本上,也记在心里。
“我不能让同样的遗憾发生第二次。”米兰的这个冬夜,当宁忠岩以0.11秒的优势力压荷兰名将内斯,以平原冰场个人最好成绩撞线时,那根刺终于化作勋章。从0.12秒的遗憾,到0.11秒的超越。冰刀划过的距离,宁忠岩用四年丈量。那枚铜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人问它是否弥补了北京的金色遗憾,宁忠岩摇摇头:“它不是弥补,是回答。回答四年前那个不甘心的自己:你看,我没有放弃。”
回望北京冬奥会结束后的这1460个日夜,宁忠岩把所有的汗水、孤独、自我怀疑与咬紧牙关的坚持,都凝练成冰刃下那道优美的弧线。从0.12秒的遗憾,到0.11秒的超越;从第五名的落寞背影,到领奖台上的国旗加身。那条冰道上,他终于追上了四年前那个不甘心的自己。
赛后混采区,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宁忠岩握着铜牌,眉眼舒展如邻家少年。话筒伸到他面前,灯光晃得他眯起眼睛。他却没有躲闪,只是把奖牌举高了些,让所有人看清那上面镌刻的五环。“今天的发挥非常完美。前600米,真的是把我最好的状态拿出来了。后400米降速有点超出预期,但我如愿以偿。这是我平原冰场最好成绩了,我非常认可自己。”
谈到四年前那个躲在休息区哭泣的自己,宁忠岩没有回避。他垂下眼睫,像在抚摸一段遥远的往事,指尖轻轻摩挲着奖牌边缘。“那时候总想在家门口拿牌,太急了。这四年让我学会沉淀,学会享受过程,学会把‘必须赢’变成‘做最好的自己’。”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笃定,“感谢四年前的我。没有他,成不了现在的我。”
有人说,这枚铜牌是迟到的弥补,宁忠岩摇头,“它不是弥补,是回答。”他把奖牌贴在胸口,主项1500米的比赛还在前方。德维特教练说那是宁忠岩更具竞争力的项目,但也警告“必须全神贯注,否则奖牌就会旁落”。宁忠岩只是笑笑,把铜牌收进衣领,走向冰场深处。冰刀过处,皆是来路。他滑过的地方,春天就来了。
走出“舒适区”,留洋海外终遇伯乐
北京冬奥会后的那个春天,当大多数运动员选择休整与疗伤时,宁忠岩做了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他背起行囊,远渡重洋,加入国际知名速滑俱乐部Team Gold。那里有荷兰名帅约翰·德维特,有日本名将高木美帆,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高手。而他,是俱乐部里唯一的中国人。出发前,有人劝他:国内训练条件已经很好了,何必远走他乡?宁忠岩没有解释。他只是想起北京冬奥会时,自己在强敌环伺中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有些差距,不是在舒适区里就能追上的。
“出国之前,没想到会那么难,那么累。”宁忠岩远离家人和朋友,在异国他乡的冰面上每天练足六个小时。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冰场,他滑到汗水凝成冰霜挂在眉梢。深夜的宿舍,他反复观看比赛录像,把对手的每一个动作拆解成数据。那些日子里,手机里最常翻看的是母亲发来的家常菜照片,却从不舍得打一通越洋电话。他怕听到熟悉的声音,会忍不住想家。
德维特教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于宁忠岩来说,最难的不是技术提升,是独自面对一切。”这位满头银发的荷兰老帅直言,“他不是最有天赋的选手,但他是我见过最不肯放弃的人。每年圣诞节,其他队员都回家团聚,他留在冰场上。我问他不想家吗?他说:“教练,冰面就是我的家。”在这座没有聚光灯的冰场上,宁忠岩完成了从“被安排”到“主动打磨”的蜕变。
2024年3月的挪威,短距离世锦赛。宁忠岩站上了最高领奖台,成为中国男子速滑该项目第一人。五星红旗在异国的冰场上空升起,他仰头望着那片熟悉的红色,忽然想起多年前对斯托尔兹说过的那句话。当时美国新星好奇他赛前伸出食指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宁忠岩说:“我想为我的祖国升起国旗。”那一刻,异乡冰面上所有的孤独与艰辛,都化作眼眶里打转的温热。
从挪威回来后,宁忠岩在社交媒体上写下一句话:“所有选择和走过的路,都是值得的。”他还配了一张图:冰场上自己的倒影,与头顶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
打开一扇门,中国冰雪人走向世界
2026年2月12日的这场比赛,注定被载入中国冬奥史册。不是因为金牌的光芒,而是因为那一波三折的戏剧性,以及一位中国运动员在命运跌宕中展现出的沉稳与定力。
第12组出发的宁忠岩,在第11组比赛时目睹了意外。队友廉子文与荷兰选手文内马斯在换道区发生碰撞,冰刀相撞的刺耳声响划过冰面。比赛短暂中断,裁判组反复观看录像,最终判定廉子文犯规。这是速滑比赛中最为煎熬的时刻:你知道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却必须保持专注。
宁忠岩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他低下头,用冰刀轻轻叩了叩起跑线,像与老朋友打招呼。枪响、蹬冰、疾驰……前200米,他的排名并不靠前。这是他的战术,前600米稳扎稳打,把体力留给最后一圈。600米计时点,他追到第五;800米,第三;最后一圈,他咬紧牙关,像四年前那个不甘心的少年附体,把所有积蓄的力量倾注在双腿撞线。1分07秒34。暂列第一。
那一刻,全场华人观众的欢呼声几乎掀翻顶棚。宁忠岩没有笑,只是大口喘着粗气,目光紧紧锁定大屏幕。然后,斯托尔兹出场。美国天才少年以破奥运纪录的1分06秒28夺金。荷兰名将德布紧随其后摘银。宁忠岩的名次滑落至第三。
这本该是故事的终点。但文内马斯申请重赛成功。宁忠岩坐在休息区,把冰刀保护套摘下又戴上,戴上又摘下。四年前,他会在这时手心冒汗、心乱如麻;四年后,他只是静静坐着,等命运揭晓答案。“我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最好,剩下的,交给冰面。”
重赛结束,文内马斯第五名。宁忠岩起身,与斯托尔兹、德布并肩站上领奖台。三位世界顶尖选手谈笑风生,斯托尔兹凑过来,又问他那个食指手势是什么意思。宁忠岩笑着伸出食指,指向看台上那片翻涌的红色:“你看,我说过的。”那一幕被镜头定格。在国际速滑的一线俱乐部里,从此有了中国人的位置。不是陪跑者,不是挑战者,而是与他们并肩而立、谈笑风生的同侪。德维特教练说:“宁最大的贡献不是奖牌,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更多中国运动员走向世界,与世界顶尖平等对话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