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6日 星期一
水中红花绿头鸭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有一种幸福叫百病不侵 电车来了,去了 病毒
第14版:夜光杯 2020-02-18

电车来了,去了

——愚园路拾遗之七

徐锦江

那时候,愚园路上有两条公交线。

20和21路,乌鲁木齐路口拐弯,愚谷邨的人家,就听见“叮”一声铃响,至今还在耳边。

这是王安忆为我的《愚园路》一书所写的推荐腰封。简短数语却意味隽永,在她的愚园路生活中,两条公交电车线是勾起记忆的线索。同样,在我的记忆中,20路、21路也是愚园路上两个值得眷恋的流动地标。

愚园路1918年全面完工不久,就和公交结上了不解之缘。由宁波人董杏生开设的公利汽车公司于1922年8月13日辟通了静安寺路到兆丰公园的公共汽车线,基本上就在愚园路上行驶,这也是上海第一条公交线。就此进一步带来了愚园路西边的人气。之后,1路和9路公共汽车都从愚园路上经过。40年代,10路双层汽车也从这条路上经过。而20路电车开辟于1928年9月27日,行驶路线自中山公园至静安寺。1963年,南京东路上的有轨电车轨道拆除后,20路与1路合并,延承了上海公交1路的路线。而21路辟通于1955年,初到梧州路,1972年延伸至虹口公园,1990年,为配合愚园路施工,缩至静安区,从此告别愚园路。

我的青少年时代,售票员一句“安西路,长宁区工人俱乐部到了……”是永远不会忘怀的亲切记忆。安西路站是我乘坐20路和21路回家的站,我还清晰记得自东向西的车站,面对俱乐部布置的一排橱窗长廊,自西向东的站点则是长宁区公安分局。而我在愚园路的家就在俱乐部斜对面。

但为了有一个座位,我们时常不惜走一站路,跑到中山公园终点站上车。

20路下客中山公园,从街心花园掉头,起点站在花园邨饭店门口,开过几乎整条愚园路,从乌鲁木齐北路拐弯至南京路一路向东,到九江路外滩的《新民晚报》临时社址斜对面的东头终点站;21路起点站在中山公园靠西门口,开过愚园路驶入北京路,拐入四川北路后一直开到虹口公园,记得甜爱路是下客处。一段时间,去复旦念书,一直是靠21路和9路车接驳的。

在交通资源匮乏的年代,要挤上这两路电车,殊非易事,若不使出吃奶的力气,有时只能看着一辆又一辆人挤人的电车扬长而去。比喻其拥挤程度,北京人有一句名言:都快挤成相片了。而我听到的一位上海市民最形象的说法则是:我从上车到下车脚都没有着过地。

那时候,“巨龙车”驶着驶着,经常会“翘辫子”抛锚,这时候,若是后车厢稍空,后门售票员就会下车拉辫子就位,若是人头挤攒,那就只能麻烦司机从驾驶室出来拉辫子了,有一回两根辫子落忒,勇武的司机居然一个人用力拉两根辫子入轨,大甩手的刹那,在一车人的目光注视下,甚是潇洒。那时候,电车驶过,空中的电线辟叭辟叭冒火星是行人常见的马路景观。

那时候,铰链式电车两节车厢之间的“手风琴”连接处有空当可以看见行驶中的地面,大转弯的时候常常站不稳脚,有时候整个人被180度的大转弯拧成了大麻花,人倒在人身上很正常,自然也就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了,据说有青年男女就因为这么一跌跌成了夫妻。那时候,站到最后一排是好位置,因为可以通过后玻璃窗看沿路马路的街景:“十里南京路,一条20路”,为此20路在几十年里攒了不少粉丝。那时候,看一个人在车上怎么个站法,就能判定得出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若是本地人,懂规矩,坐得远晚下车就会尽量往里挤挤,不用像新来乍到的外地人站在门口生怕错过站,而侧过身,把自己站成斜状白杨树,也是为了可以最大限度地多站几个人,这比横七竖八站要经济得多,这就是上海人的算盘,被环境逼的,说它抠门也好,说它文明也好。阿Q一下,最近在网上看到一张西方国家城市里路上的车为了让救护车通行,怎么样很智慧地斜过来停的照片,评论怒赞西方人高素质,其实上海人好多年前就被生活逼出这种智慧的高素质了。

21路已经在愚园路上消失。当今天的地铁2号线从愚园路地下隆隆驶过的时候,愚园路地面上还行驶中的20路电车无疑给人一种历史的孑遗感和穿越感,有时候,坐20路电车就不仅仅是为了交通,也是为了一种怀旧的梦了,因为它可以看见上海的沧桑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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