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3日 星期五
写字·有觉 马上开心(插画) 诗情食香中的冬至暖意 鲥鳞忆 童年的回音 新年若逢雪,便是人间得意事 “六十而立”
第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5-12-21

鲥鳞忆

潘武军

我知晓束纫秋老先生缘于因立兄,但真正与束老有过交往,却是在参与编写《汉语大辞典》期间。1975年,国家出版局将《汉语大辞典》列为国家重点文化工程。由山东、江苏、安徽、浙江、福建、上海五省一市协作,成立《汉语大辞典》编纂处,总部设在上海。整个编写工作由上海辞海编辑部(后改为上海辞书出版社)主持。其间因业务需要我多次去上海辞海编辑部,陕西北路上一西式小楼,束老主持辞书编辑工作,虽偶遇数次,作为晚辈,我不过是恭敬地打个招呼。

真正与束老相熟,是在1978年夏天。6月28日《汉语大辞典》编写体例定稿工作会在九华山召开,专家学者云集。某日晚饭时,我远远望见束老与几位语言大师谈兴正浓,未敢上前打扰。

次日清晨,安徽出版局办公室主任奚正新找到我,说束老要回上海,委派我送他去铜陵。我欣然领命。从九华山到铜陵,车行二三个小时,一路谈笑风生。

中午,铜陵宾馆为我们准备了简单的午餐。三四样菜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条尺余长的鱼,色青白,满身鳞片,静卧盘中。那鱼鳞光亮,散发着鲜滋滋的酒香气。我暗忖:烧鱼为何不去鳞?束老看出我的困惑,搛起一片鱼鳞道:“来,小潘先尝尝。”“鳞片能吃?”我迟疑地搛了一片放入口中。刹那间,一股油脂的醇厚感充满味蕾,鲜极而回甘。束老笑道:“此鱼名为鲥鱼,因品尝时令极短,故称‘鲥鱼’。‘杨花落尽鲥鱼上,正是金陵带雨尝’,现在吃稍晚些,但不失为珍品。”

束老娓娓道来:“鲥鱼贵在鳞,鳞光如初雪,蒸则脂液渗入肌理,银甲化为琼酥。”这是引用袁枚《随园食单》中的诗句。束老又介绍古人品鲥鳞的三重境界:一观脂,看鳞片是否白润;二嗅韵,闻之有酒香;三抿鲜,品之鲜味回荡。

我边听边品,味觉、听觉、视觉交融。鲥鱼的脂厚如膏,鳞脆肉嫩,束老深厚的文化底蕴为这江南珍馐赋予了灵气。短短一顿午餐,给予我的享受难以言表。餐后,送束老上车。握手言别,那温暖至今犹在。

束纫秋先生早年参加革命,著名老报人,曾任新民晚报总编辑、上海辞书出版社社长等职,主持《辞海》修订,又领导《汉语大辞典》编纂。他不仅是出版家,更是学者,对语言文字、历史文化造诣极深。那天他所谈的鲥鱼典故,我只记得零星碎片:“见鳞即见鲜”,这或许就是食鲥的最高境界了。

束老已作古多年,每见鲥鱼,便想起他那天的风雅谈吐。一片鲥鳞,承载的不仅是美味,更是一位文化大家的风范。

饮食之道,在中国文人眼中,从来不只是口腹之欲。束纫秋老先生那天所展现的,正是这种将日常生活艺术化的传统。一片鲥鳞,在他口中,便成了一段历史、一首诗、一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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