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胜利
已有九十多年历史的著名旧式石库门里弄尚贤坊(淮海中路358弄),始称尚贤堂,是沪上第一批优秀历史建筑和文物保护单位。因早先前住过郁达夫、王映霞,还有革命元老陈云等,奇闻逸事甚多。
余生亦晚,上世纪80年代方在“辣斯克”(最后)57号亭子间蜗居过三四年。驽钝寡闻,名人轶事,一无所知;体味最多,倒是七十二家房客的酸涩况味。
57个门牌号内,住户多达四百(户),内有独用煤卫者到底太少太少。故在人流比肩的淮海中路大弄堂口(对面比乐中学),大大咧咧设了个两开间大的男子小便池,连同倒粪处(不是男女厕所)。清晨,提个痰盂罐,高档的拎个白瓷马桶,光顾者接二连三,挺热闹的,也属完成谁都不免的“头等任务”。鄙人自也是日复一日的庸人之一。
我家,从来都是从淮海路淡水路转角处的一米多宽的小弄堂(57号后门)穿过五六户人家的共用灶间,径上既陡又窄之梯,走进安身之处十平方米亭子间。进门处,我安了个双层单人铁床,留有放张小桌子、摊条小席子的空间,还算悠闲。让人受不了的,是酷暑盛夏,头顶上公用晒台,烈日暴晒,脚底下公用厨房,五六户人家蒸爆烹炒,我辈几在火上烤,日脚难熬,无以言表。
与小弄堂暨我家亭子间一墙之隔的,是正门设在金陵西路淡水路口的嵩山饭店。饭店有点规模,霓虹灯招牌,每字几有一人硕大,天天弹眼落睛,台型扎足。“近居”数年,我从未走进饭店的幸运,但我清晰知晓霓虹招牌的后方,便是至关紧要实打实的锅炉房餐厅之类。再往前挪几步,尽头有一块比篮球场还大的露台,紧贴着尚贤坊底的小弄堂,两米之遥即为我的亭子间小窗户。露台上,赫然雄踞着两人多高、三四个人不一定能合抱的储水罐。为保洁更为保温计,裹着身石棉大衣护甲。庞然大物,天天瞄准我家小窗,吐泄噪声,声声不息;扩散雾气,淋漓迷目。
不知什么时日起,饭店显眼的霓虹灯牌号,断了胳膊又缺了腿。“饭店”缺“食”丢“冠”,沦为“反占”,逗人捂嘴咂舌。几多时日?记不得了。大概直至我搬离尚贤坊时依然。反正,饭店东依西傍马当路、淡水路,朝南更有淮海中路,闹热着哩,不缺人气。
今又想起,当年的苦日脚早已过去,唯余这些琐碎,思之笑疼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