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晓康
几个月前,我们家添了辆新车。刚提回来的那段时间,一家人都把它当成宝贝一样疼着——方向盘不敢用力打,车门轻推轻关,连中控台落了根头发都要拾起来。所以当妻子的同事阿佳向她发来“借车开一天”的时候,我们陷入了两难的处境。
听妻子讲,阿佳在妻子的公司里是出了名的乐天派,整日里笑眯眯的,不管语言通不通,和哪国人都能聊上几句。可我一听到“乐天派”这三个字,自己马上变成了悲观派——倒不是对人有偏见,只是我认识的乐天派一般都做事随性,不拘小节,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确实都挺舒服,可是对我们的新车来说,就未必是好事了。
拒绝吧,妻子与阿佳相熟,难说出口。不拒绝,又舍不得。纠结了半天,总算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车可以借,但只让她在城市的好路上开。我们手机上装着有车辆定位的App,要是看到她往荒郊野外方向开,就立刻打电话,假装家里有急事要用车,客客气气请她开回来。
周六借车那天,我一大早起床,对着车身反反复复拍照和录视频。留个凭证,万一呢。却看到阿佳骑着一辆自行车而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一开口就带着笑,说话语速很快。递给她车钥匙后,我和妻子一起转身,收起大度的笑容,剩下满肚子的不踏实。
整整一天,我都时不时地拿起手机查看车的位置。可是一直到下午四点,她的停车地点始终没有“出圈”,无非就是两家甜点店门口,外加艺术馆的停车场。我还在纳闷着,就接到了阿佳要开车回来的电话。我们出门迎接,离着老远就觉得不对劲——车身亮得反光,连车玻璃的边角都一尘不染;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了出来;中控台上放了几个海绵宝宝的小摆件,粉黄相间的颜色,一下子把原本单调的内饰衬得活泼了不少;副驾驶座位上还有一个浅棕色的毛绒公仔,用安全带系着。
这辆变得更好看的车,与其说是我们的,不如说更像是阿佳的车。就像有人出门前会仔细搭配衣服、化好妆一样,她把别人的车,也当成了自己的体面。正想着,阿佳已经把毛绒公仔和香薰从车里取了出来,放在她的自行车车筐里,三个海绵宝宝摆件还是留在中控台,说送给我们。我谢过,又忍不住问,打扮车花了不少时间吧?阿佳摆摆手,说也只用了10分钟而已。可是,在不属于自己的车里,下这么多功夫?阿佳回答,10分钟,能让自己快乐一整天,很值得。
我又问她这一天去了什么地方,她的回答和手机上显示的一样:先去了两家甜品店买了想吃的蛋糕和奶茶,又去艺术馆看了新开展的画展。她的车要到周日才能修好,不想耽误了周六的计划。“可是,只是多等一天而已啊,或者下周不就好了?毕竟这些事听起来都没那么着急嘛。”我说。阿佳却摇摇头:“要等的话,那么我的这个周六,就不是我想过的那个周六了呀。”
她说完,我就明白了,“对于自己的一天,10分钟很短,算不了什么”和“对于自己的生活,一天可以做很多事情,片刻不能耽误”这两个看似悖论的观点,在阿佳身上都有了。车是借来的,但快乐不是;时间是有限的,可想要的生活,却不能等。为了不浪费一天,“费了一点周折”来借车,又为了让这一天开心,“花了一点功夫”来装点,才有了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效果。乐天之人,果然有乐天之道。
更何况,她装点了一车美丽,让自己保持好心情的同时,还把这份用心留给了我们——更干净的车身、淡淡的桂花香、可爱的摆件,都像是太阳暖烘烘的光。
我自己也在经营着民宿,经常遇到客人退房后房间乱糟糟的情况,收拾起来又累又糟心。但是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客人:离开前把被子叠好,把用过的毛巾叠整齐放在洗手台上,甚至会把垃圾打包好丢掉,像是没有住过的那样,每次看到这样的房间,心里都会暖暖的。
由人及己,当我作为游客的时候,也会在退房之前整理一下房间,只要几分钟和顺手几下而已,毕竟就算只住了一晚,那个房间也是我短暂的家。在走出房门的一刹那,回头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房间,自己的心情也是清清朗朗的,给接下来的旅程开了一个好头。
阿佳骑着自行车走的时候,车筐里的香薰随着风飘来一缕清香,淡淡的,就像她留给我们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