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婚之后

◆ 蒋涵箴

作者以质朴而深情的笔触，带领我们走进一座大型养老社区，凝视一段段跨越了六十载光阴的婚姻——钻石婚。这不仅仅是一篇关于老年婚姻的纪实，更是一面映照生命本质的镜子。让我们一起去思考爱的终极形态，去理解陪伴在人生尽头的无上意义，这种相濡以沫的“同在”，或许就是人类对抗孤独与消亡最温暖、最崇高的方式。

——编者

1 时间的门槛

燕达要举办钻石婚婚礼，我和老伴也是人选之一，收到通知，我才恍然大悟，不知不觉我们已迈过了钻石婚的门槛，居然结婚已达六十年。除了感觉时光飞驰，青春不再，真正感慨的是，我们真的已经很老很老了！住在这所有七八千人的特大型的老人院，左右上下的邻居都是同龄人，他们也像我俩一样结婚六七十年，正在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

我住在燕达一期，共有四幢楼，住着四百多位老人，平均年龄88岁。其中三幢楼是六十平方米一室一厅的户型，住的大多是失去了老伴的单身老人。我住的二号楼，房型较大，住着比较多的夫妻俩。但是逐年有去世的人，有的老两口也变成了单身户。以我住的1单元为例，老两口都还在的有14户，独居的有15户。虽然结婚已过六十年，但多数人只剩下自己了。单身老人中，老太人数超过老头，老太活得比老头有精神。单身老太会出去找老闺蜜，一起上食堂去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参加活动，她们不太寂寞，活得比较有生气。也和社会上一样，跳舞的唱歌的，在外锻炼的散步的，老太太多于老头。

我特别注意到那些单身老头，不爱社交，不爱参加活动，不爱与人接触聊天，身上少了些精气神。有的老头刚吃完早饭不久，就坐在食堂门口等吃中饭，安安静静地等着，似乎他的生活仅剩下吃饭了。看着他们我心中真难受，也许老伴生前曾一再嘱咐他，要好好照顾自己吃好饭，于是他天天守着食堂，至少他还明白要吃好一日三餐。一日，在超市挑选香菇，边上一位老头，轻声问我：“姐，这东西怎么吃？”我回头一看这位老人，一定是没了老伴。我问他：“您是一个人过吗？”他说是的，“你自己过还做饭？”他说，我吃食堂，可是我也想自己做点吃的。心想这老头一定是食堂的饭吃腻了，想吃香菇。我就告诉他香菇怎么做，可与肉与豆腐一起炒。我帮他挑选了几个，嘱咐他要洗干净，切成片。就这一点小事他向我一再道谢。看到这样的单身老头我也不好受，奔九十的老头没了老伴，一辈子是老太做饭，自己啥也不会，日子会很苦。有的老头出门时扣子总是扣不好，看着他就晓得他没了老伴。也有少数单身老头能把自己的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条，衣着整齐，甚至还能自己做饭，自己缝补。这些老头多为南方人。

2 何处是归途

这所养老院里，有许多像我们一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从上海的各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工作的大学生。他们在北京工作生活，养儿育女，上海已回不去了，在燕达安家，在这里送走了老伴，最后只剩下自己。91岁的张姐，多年前就住在燕达。老伴去世后，女儿把她接到加拿大去了，后来儿子又把她接到新加坡去住，在国外兜了一圈，想想还是自己一个人过合适，她回国了。张姐是苏州人，想回苏州老家安度晚年，在苏州找了家养老院，住了几个月，觉得苏州的养老院烧的菜十分合自己口味，苏州好是好，但在北京住了几十年，已不适应南方湿冷的冬天，她还是回到了燕达，这里冬天有暖气啊！思想开放的老人，不指望“养儿防老”，更不想成为儿女的累赘，即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宁肯找一个条件较好的养老院，也不会去投靠儿女。

冬日，阳光充足的时候，会有很多老人出来晒太阳，在这些扎堆的老人中，会看到一位穿着与众老头不太一样的老头，那可能是老乡上海人，走到他面前用上海话和他交流，果然是上海老头！唉，腔调摆在那里的，墨绿的暗格子衬衫，配同色时尚的运动鞋，只有上海老头才会如此打扮自己。交谈中，了解到这位同济大学建筑系毕业的老大学生，与我同一年毕业分配到北京，在某部委任职。老伴去世后，他就住进了燕达。我们回忆起1964年暑假，大批上海毕业生乘坐列车进京的景象：5号车厢复旦的，6号车厢同济的，7号8号外语学院和财经学院的，各车厢互相喊歌，火车满载着欢乐的歌声奔向北京，那回，我们唱了一夜的歌啊！一转眼六十年过去了，我们已是白发苍苍，感叹岁月无情。又隔了一段时间，我心中纳闷，怎么一直看不到这位老同学了。有一天，我在大院里又见到他了，但是他已坐在轮椅上了，边上有位男护工守着。这位上海帅老头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护工告诉我，他脑梗了，刚从医院出来。我问他，你还认得我吗？他盯着我看了一会，轻轻地挤出四个字“上海老乡”。好，好！你还记得我，可是再也没有第二句话了。过了一些时候，他又不见了，我就去找他的护士，她告诉我，他转到养护楼去了，那儿有抢救设备，输液吸氧方便一些。不用说，他一定是病情加重了。

我没有勇气再去寻找他了，他也许完全不认得我了，也有可能他去找他老伴了。在这里经常有老人在窃窃私语某楼的谁昨天走了，尽管院方从不公布死讯，老人们也习以为常了。这么多老年人集中住在一个社区，隔三岔五走掉一个是正常现象。噩耗传来，亲朋好友走了，我仍要好好活着，过好每一天。

华灯初上，乐声响起，金色大厅舞会开始，老头换上西装，老太穿着高跟鞋，抹着口红跳舞去了，白天还要推着助步车走路，可跳起慢四步转两圈还很优雅。文艺演出几乎每月都有几次，有外面请来的专业演员，更多的是老头老太自己演出。这里住有歌唱家、钢琴家、乐团指挥，在他们组织下，燕达合唱团的水平相当高，喜欢唱歌的老人太多了，便按水平分为合唱一团，二团，还有很多自由结伙的小合唱队。其中最著名的是由曾经当过兵的老人组成的“军人合唱团”，老人们自己花钱置装，百来人步伐整齐地登上舞台，唱着《解放军进行曲》《我是一个兵》，唱得满场热血沸腾，台上台下一起唱。大家忘记了年龄，忘记了身上的病痛，开心、欢乐过好当下的日子，没了老伴，日子照样也过得精彩。

3 我与你同在

到了钻石婚的阶段，老两口还健康、生活能自理、头脑还清醒的就少了。大多数家庭要请位护工照顾老人。有一对夫妻，两人都已到阿尔兹海默病后期，躺在床上谁也不识得谁，两个植物人，靠鼻饲维持生命，请了两个护工，各看一个。虽然已过了钻石婚，但这是人间最悲剧的钻石婚。

这对夫妻有个哥哥，也住在燕达。老两口也都九十多岁了，摔跤后行动不便走不了路，老太坐在轮椅上，离不开人，有位护工看着。老头推着助行器能走走。女儿没能力照顾他们，只能花高价送到燕达。但是老太十分固执，死活不肯上养老院，后来想了个办法，说是送她上医院治病，把老太骗进来了。接着老头也来了，住在老太隔壁，但不能让老太看到老头，否则上医院的骗局就会被拆穿，老太会大闹。

他俩住的是宾馆式的养护楼，一个个房间都紧挨着。入住一年多来，老头时刻在关注着隔壁的老妻，每周六女儿来看望，老头都假装跟女儿从家里来看她。老太全然不知，见了老头挺开心。我听说了这个故事特意去访问了这对老人。先去看老头，他打开电脑给我看他们的照片，老太年轻时是位美人，言谈之中透露出，老头对她的爱不减当年，只有把她安排在身边他才放心。养老院的医生护士和护工，都帮助这对老夫妻编织美丽谎言，安排好两人出房门的时间，确保两人在走廊里，在公共场所见不到面。老头就像捉迷藏一样，与老太躲来躲去，如同又回到年轻时谈恋爱。后来我要去看老太，老头有点担心，担心我说漏了。我进了隔壁房间，看到这位老太眉目、轮廓的确是位美人，老太听我上海口音，马上认我是老乡。我说她是全养老院的美人，老太高兴，说起自已的腿脚怎么摔的，说起自已的老伴九十多岁了，每周还来看她，感到很幸福。她把养老院当作医院，过得蛮愉快，一到周末，她又可以见到她的亲爱的。这对老夫妻每周“探望”一次，应该是最浪漫的钻石婚。兄妹两对夫妻命运完全相反。

还有的钻石婚夫妻是一方有病，另一方因为经济不富裕，只能挑起照顾老伴的重担。我们这一拨老人，婚姻稳定，离婚率低，一生只爱一个人，结婚六十多年了，谁也离不开谁，多数情况是老太照顾老头。我的老闺蜜与我同龄同乡，老伴患有阿尔兹海默病，不爱说话，爱睡觉，老太用轮椅推他到人多的地方晒太阳，与人交流。老头啥也不会了，但仍能打麻将，老太就把老头推到麻将室陪他打麻将，老头稍有点咳嗽或其他小病，老太太赶紧把他推到燕达医院看病，虽说医院就在燕达大院里，但从她家推轮椅到医院至少也有一站多路，她已经锻炼出来了，轮椅推得飞快。老头没大便或尿量少了，就急得和我通电话，和我讨论要不要送医院；到了医院要这科那科检查一遍，大夫说了没啥大事，她才放心，才吃得下饭。我和她几乎天天见面，一起去超市买菜，见面的话题离不开“我老头今天怎么怎么了”，她用她全部的力气使劲地拖着老伴，不让他掉进疾病的深渊，她活着是为了他，他是她的全部。她的付出，她对他的爱，老头因为有这病，不一定能感知到，但她不求回报，只要他能平安地活着，她就高兴，她就觉得生活充满阳光。这是“不离不弃，相依为命”的钻石婚。

过了钻石婚，老夫老妻尚能生活自理，身体还没有大毛病的就少了。但是，到了这个年纪生命是很脆弱的，一场病或一个摔倒就会把这个家庭弄得狼狈不堪。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对这些老人很重要。按照目前的统计，女性的寿命比男性要长，大概率老头会走在老太前头，既然如此，老太要把老头照顾好，这大概也是上天交给女人的使命。

过了钻石婚，衰老的速度加快，人越来越老，性格也会起变化。曾经很聪明的人会变得笨拙，再加上耳聋眼花，两人整天在一起说话的主题越来越渺小琐碎，大多是药吃了没有，眼镜找不到了，钥匙丢了，经常在找东西。寻找的过程中又会吵架，吵得莫名其妙。如果不吵架屋子里又会太冷清了。

一天，接到上海弟弟来电话，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刚跟老头吵完架。那边电话里说，哈哈，你多好，还有个人跟你吵架，我连吵架的人都没了，想吵都没人跟你吵了。弟弟今年80岁，前两年弟媳去世了，他一人过，每周去医院上班四天，回到家里，空落落的只剩下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怪他会羡慕我，老两口只要都还好好活着，就要珍惜，吵架也要看作是某种娱乐活动，不要当真。

过了钻石婚的老夫老妻，携手走过了人生的大半路程，往后的路不会太长，但肯定是艰难的，生老病死会跟随你来，失智失能也会轮到你。我们不再需求对方能做这做那，只要你还在，这空旷的房子就不是屋，就是我们的家。只要我在，你的眼神就不会焦虑。我们的爱情从“我需要你”走过了“我照顾你”，抵达了这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境界“我与你同在”。钻石婚的价值不在于它多么晶亮耀眼和鲜花蛋糕，而是两人坚不可摧地“在一起”，紧握对方的手，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