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朝图》里的新年意象

《岁朝图》轴 （清）邹一桂

◆ 李笙清

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新春，乾隆皇帝弘历展卷品读大臣、花卉名家邹一桂所绘《岁朝图》。暖色调铺陈的画面里，梅、松、石、瓶与四只螃蟹相映成趣，构成一幅吉祥喜庆的岁朝清供图景：盆中松石寓意“万年长青”“千秋万代”；一株梅树挺拔向上，枝头繁花怒放，尽显欣欣向荣之气，承载着喜迎新春、吉庆纳祥的美好期许；螃蟹别称“螃海”，四只螃蟹围瓶攀爬而上，既暗合“四海”之意，又寓“四海升平”之愿。画心左上角的篆书“万年吉庆，四海升平”八字，更是一语点破画中真意。乾隆观画颔首，被这满纸新年意趣深深打动，于画面右上方挥毫题诗：“一松卓守石，四蟹共围瓶。别裁岁朝寓，梅枝护始馨。”字里行间，既是对画意的精准解读，亦是对新年的深切寄望，更藏着一元复始之时，他对国家海晏河清、万年永固的殷殷期盼。

岁朝，即农历正月初一，也就是如今的春节，这一称谓早在魏晋南北朝时便已出现。作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古人对岁朝格外重视，常会于几案之上陈设苹果、柿子、木瓜等蔬果，搭配鲜花、文玩，谓之“岁朝清供”，以此祈求福气绵延、好运相伴。

《岁朝图》这一绘画题材，兴起于两宋宫廷，至北宋徽宗年间蔚然成风，此后便深受历代画家青睐。这类画作多以静物写生入笔，选取寒冬里难得一见的花卉、草木、蔬果入画，借其生机昭示春之将至；更巧借物象的谐音、民俗寓意或历史掌故传递新春祝福，烘托主题——双柿象征“事事如意”，花瓶寓意“永享太平”，瓶身若绘碎裂纹，则暗含“岁岁平安”；宝瓶配如意，便是“平安如意”的吉兆。明宪宗朱见深曾作《岁朝佳兆图》，画中钟馗手执如意，凝望飞来的蝙蝠，藏“福在眼前”之趣。不少《岁朝图》还配有贺岁题跋或题画诗，诗画相融，相得益彰，既升华了意境，又增添了节日喜气。自宋至清，传世《岁朝图》数量颇丰，多藏于海内外博物馆，其中尤以清代作品为最，这与清代帝王对岁朝的推崇密不可分。每逢新春，清宫画师、善画的皇亲贵胄与朝廷大臣，都会进献岁朝题材的“年例画”，恭贺新禧。这些画作张挂于宫廷各处，渲染出浓浓的节庆氛围，也促成了清代《岁朝图》的大量存世。武汉博物馆便藏有两幅清代《岁朝图》，其中姚元之的作品颇具代表性。

元日，即农历正月初一，亦称元朔、元正、正旦、端日、新年、元春，正是中国传统春节。自雍正始，清代皇帝每年元日都要在宫中举行开笔仪式，乾隆在位六十年，此礼从未中断。因乾隆曾御书“明窗”匾额悬于殿中，这一仪式也被称作“明窗开笔”。每逢子时，一元复始之际，皇帝便在养心殿东暖阁，亲手点燃“玉烛长调”烛台，以“金瓯永固杯”饮下屠苏酒，再持镌有“万年青”字样的御笔，书写下江山永固、四海升平、风调雨顺、吉祥如意等祈愿之语，是为“开笔”。兴致浓时，他还会亲绘《岁朝图》赏赐臣下，共贺新春，祈福国运昌隆。

乾隆御笔的多幅《岁朝图》皆以供瓶、盆景、如意、松竹梅、水仙、灵芝、菖蒲、石榴、苹果等祥瑞之物入画，再辅以题诗、题跋与钤印，件件精美。

“画角声中旧岁除，新年喜气满屠苏。阳和忽转冰霜后，元气更如天地初。”岁末年初，辞旧迎新之时，吟咏宋末诗人真山民的《岁朝》，再细细品读两百余年前的《岁朝图》，仿佛能置身于古人的岁朝庆贺之境，于笔墨间感悟我国春节文化的深厚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