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果
手机的高度智能化,使男女老少深陷其间。有人忧虑这将导致信息传播和知识获取的碎片化。
我从不担心这类碎片化,因为生活从来不是一种模式。碎片并非简单的破碎,而是一种状态,我将其喻之为瓷器的开片。细碎网状的开片如冰裂之纹,视之可见,抚之无痕。甚美。这原本属于烧制工艺上的一个缺陷,却因图案灵动繁复,反而成为一种装饰技法。从此,窑口工匠有意为之并不懈追求,每一窑的开片都各不相同,蕴藏着一片新的天地。
展望人生都很丰富多彩,反观时大都枯燥无味。人生也因此是碎片化的,但又充满了期待。我小时候最魔幻的玩具万花筒,一个硬纸筒,前面两片毛玻璃夹几片碎纸屑,后边一个窥视孔,对着太阳一转,五光十色,千变万化。小碎片达到了趣味无穷的巅峰。
我记忆犹新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一本书和一篇文章影响了我的一生。一本书是秦牧的散文集《艺海拾贝》,开篇一个古今中外的奇闻逸事领头,组成一篇文章。那几十个碎片般的故事,开阔了我的眼界,惊叹文章能够写得这样兴趣盎然。一文是指在《天津师范大学学报》上连载的王梓坤写的《科学发现纵横谈》,此文将枯燥的科学堂奥演绎成气象万千的趣谈,读毕解渴又过瘾。由于这本杂志小众化,书报亭买不到,我转乘四部公交车从杨浦公园赶到华漕上海农科院图书馆阅读,因为我一个同学在那里工作,方便借阅。
我后来从事的工作也是一个需要杂家而非专家的职业。抢新闻写评论,与三教九流往来。以文人的雅兴,学人的博识及闲人的雍容,沉醉于知堂的短笺、达夫的残酒、语堂的烟丝。时常文人相争,甲说百合花隶属于洋葱类,乙说洋葱归类于百合科。没有对错,皆为趣言。碎片末屑,尽呈雅谑。
有一次,我编发一篇名家专访,文中有这样的描述:他的卧室里摆放了一座精美的唐三彩。我删了。作者告诉我这是他亲眼目睹的,为什么删。我说这唐三彩属于冥器,古墓的随葬品,这样写哪怕真的也不妥,为长者讳也应删去。碎片化知识,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
其实,碎片知识在许多地方也表现出无用之大用。比如,大家都知道凡物名前冠有胡、海、番、洋的植物一般都来源于异邦。但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挂胡、海、番、洋四字是有讲究的。挂“胡”字的,如胡椒、胡桃等,都是两汉、魏晋时期由西北地区引进。挂“海”字的,如海棠、海椒等,均多为南北朝后由海外流入的。挂“番”字的,如番茄、番薯等,大致上归为南宋至元、明时期的“舶来品”。至于挂“洋”字的,如洋葱、洋姜等,则以清代传入为主。这些命名原则,基本上也适用于物品。这样的阅读乐趣无穷。
碎片不等于开片,但开片之形集碎片之魂,呈静气之大美。不规则的冰裂纹,宛若大河开江,千里冰封开始一泻万里春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