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9日 星期日
琴川远望  中国画 “棋圣”的小粉丝 从耸肩到肩负重任 风管悠悠霜满地 蕈油面 祖父郑振铎的日记
第13版:夜光杯 2026-01-24

蕈油面

李舒

第一次听说“蕈油面”,是吕恩老师告诉我的。2012年年头,黄苗子去世,我在微博发了一篇怀念帖,一个星期之后,有个叫“北京吕恩”的人在下面回帖:“苗子郁风结婚我也在吃喜酒。”我当时有时空错乱的感觉,好像穿越回到那场喜宴现场。

吕恩老师是著名的戏剧表演艺术家,她的记忆力惊人,我们成了网友,时常请教八卦。她说起家乡常熟,我想也不想说起《沙家浜》的台词“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吕恩老师说,不是的,我家在虞山镇,那里有兴福寺和三峰寺,有柳如是墓,蕈油面好吃。阿庆嫂的常熟和柳如是的常熟,是两个常熟吗?那时候的我没想那么多,只记住了最后一句话:“蕈油面好吃。”

之前在越剧《何文秀》里听何文秀报菜名,“香蕈蘑菇炖豆腐”,心里犯嘀咕,蕈不就是蘑菇?后来才晓得,是我们把日子过粗了,一个“蘑菇”就想囫囵吞下。古人不是的。古人的心细,像针脚。“香蕈”,是他们给山野精魂的一个总称。那是一个大家族,是雨水和腐叶养育的儿女。香菇、草菇、口蘑、鸡枞、牛肝菌……它们在古书里,被小心翼翼地归入“蕈部”,或是“芝部”,或是“木耳部”。那些脉络,像山间的岔路,纵横交错,古人津津乐道,我们是再也辨不清了。南方的山,是湿润的。苏州西郊,常熟虞山,那里的土是松的,能“长”出东西。康熙年间,有个人叫吴林,可能极爱这山野的馈赠,写一卷《吴蕈谱》。他把苏州山里的二十六种蕈子一一记下,还分了上、中、下三品,又把那些有毒的,另列一册。上品里,松蕈名气最响。虽然卖相不好,青霉绿烂,不耐看,寻起来也费工夫。它只在秋天上市,懂行的人,专挑那种小如铜钱、肉身又厚的;真正的蕈油面,用的就是松蕈。松蕈配炒虾仁、炒肉丝、炒鸡丝,那鲜味是一种张扬,可我始终觉得这种吃法不懂经——因为你吃过蕈油面之后,就会晓得,蕈油的灵魂,是孤高的,任何多余的鲜,都是对它的惊扰,是一种辜负。

给我讲蕈油面故事的吕恩老师,也是一个坦率而可爱的虞山女子。她坦率,坦率到近乎天真。她总不避讳自己的婚姻,给我讲和吴祖光的过去。她说:“我们是友好分手的,没吵架,就是不合适。”吴祖光喜欢听京剧、吃面食,好静;吕恩喜欢跳舞、吃米饭,好动。有一次,吴祖光拖着吕恩去听戏,那天的戏码很好,是麒麟童的,吕恩却在开戏之后不久就呼呼大睡,气得吴祖光说是在对牛弹琴。但同样的,吕恩和赵丹、唐纳跳舞,吴祖光只能站在一边做电灯泡。何况,他们的生活作息时间很不一样,吕恩晚上拍戏回来,吴祖光已经睡下;早上一睁眼,吴祖光已经去上班,他们用留纸条的方式沟通,像普通的室友。吕恩也不喜欢别人叫她“吴太太”,她听不惯,她喜欢人家叫她吕恩。她叫吴祖光就是吴祖光,从不叫祖光。

1949年,在香港,他们分手了。她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她对吴祖光,也依然是坦率的。吴祖光要娶新凤霞,来问她的意思。她竟真的替他想。她说,很合适。又提醒他,既然要结婚了,他们俩,最好就不要再见了。为什么?“对新凤霞不好。”她没有把自己当成前妻,她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女人,在体恤另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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