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手稿,是中国古典名著中唯一存世的作家手稿,现存于辽宁省图书馆。
《聊斋志异·阿绣》 徐旭峰 绘
◆王蒙
读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阿绣》,王蒙先生感慨——“了却缘分,这个话很棒,是宿命论,不可拒绝,是生灭论,是来了却,不是来开始,这境界高了去了。”“了却情缘万事空,相怜相恋俱匆匆,姚黄李孽君宠幸,万紫千红一阵风。”
在《阿绣》(上)一文中,王蒙先生读到——仆人说:“这座房子太冷清了,是鬼狐聚集的地方,公子应当自爱。他姚家姑娘,怎么会到这里来?”……刘子固越想越怕,他问计于仆,仆人出谋说等她来时抄家伙一块打。天黑后,姑娘来了,对刘子固说:灵性超人,难于就范,美梦破产,良缘粉碎。“知道你疑心我了,我并没有别的意图,不过是想了却咱们有过的缘分而已。”
今天,我们继续赏读王蒙先生的读书随想《阿绣》(下)。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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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心话还没说完,仆人推门进来,姑娘喝一声:“把你的家伙扔掉!摆酒上桌,我与你家主人就此告辞!”她并没有反制对立面,而是能进能退,能放能收,就此结束,与时俱化,再无瓜葛,互不相扰,以离别解决人鬼狐妖际的一切纠结。善哉!
仆人一听扔了兵器,就像被解除了武装举手投降一样。刘子固更加受惊,勉强摆上酒席。姑娘却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举手指着刘子固说:“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本打算尽心侍奉,你却要暗中害我!不是真阿绣又有什么妨碍?不等于比不上阿绣。你觉得我当真不如你向往的那个女子吗?”刘子固紧张得毛发倒竖,话也说不出来了。
许仙与白娘子恋爱,受到法海的破坏,《西厢记》的爱情,招来老夫人的敌意,梁祝的婚姻,被祝父扼杀……可叹!
打三更了,姑娘拿起酒杯喝上一口,站起来说:“我走了。待你洞房花烛之后,我再与新媳妇比比美丑。”一转身不见了。
直白纯真,不羞不怯,有这样的小说,难见这样的人物。
与人的礼法、固守、讲究、看他人眼色、患得患失相比,狐狸直率、活跃、随机调整,走到哪儿说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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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固听信了狐精的话,跑到盖县抱怨舅舅骗他,不愿住在舅舅家,搬到邻近姚家的地方住,托媒人给自己说亲,用丰厚的彩礼打动姚家。二号不行了,再找一号,这算是专一坚持还是变来变去呢?抑或是一二二一呢?
姚家妻子说:“我家小叔子为阿绣在广宁选了女婿,阿绣的父亲为此到广宁去了,成不成还不知道。须等他回来后再跟他商量。”刘子固听了这些话语,惶惶不安,不知道怎么好,只好住下,一心等他们回来。
过了十几天,听说要打仗。一个未知的因素出现了,是天外飞来的其他,是社会政治因素,是与人鬼人狐男女相恋不相干的陌生元素注入志异。狐狸的故事再精彩也还需要人间世事政治掺和,小说叙事要展得开,有格局。1949年以前,中国就是这样的,内外战火,此起彼伏,极少安稳。
开始刘子固不太相信,后来知道是真的。收拾行装开路。中途遇到战乱,主仆二人失散,刘子固被军队的前哨抓住。士兵看刘子固不过一个文弱书生,没对他严密防备,刘子固偷了一匹马逃走了。会骑马也能救命,怕的是无一技之长,无一事之功,寄生虫,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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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海州地界时,见一个女子,蓬头垢面,步履艰难,快走不动了。刘子固骑着马从她身边走过,女子忽然大声呼喊:“马上的人——刘郎啊!”刘子固停下马仔细看她,原来是阿绣!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二绣已在一绣先,见绣先疑太辛酸。
他仍然害怕她是狐狸,说:“你真是阿绣吗?”女子问:“这叫什么话呢?”刘子固把他遇到的事说了一遍。女子说:“我真是阿绣。父亲带我从广宁回来,路上被士兵抓住。他们给我一匹马骑,我骑不稳,动不动从马上跌下。有一个女子,握着我的手腕逃跑,我们在军队中乱窜,没有人盘问。那女子跑得像飞鹰,我哪里跟得上?跑百十步掉好几次鞋。跑了很久,听到人喊马叫渐渐远了,那姑娘才放开手说:‘告别了。前面的路都很平坦,你可以慢慢走。喜欢你的人就要来了,你同他一块回家吧。’”刘子固明白那女子是狐狸,非常感激。刘子固把自己一直留在盖县的原因告诉阿绣,阿绣说他叔叔在广宁为她提了一个姓方的女婿,还没等送聘礼,战乱就开始了。刘子固这才知道舅舅说的不是假话。他把阿绣抱到马上,两人骑着一匹马回了家。战乱竟然成就了刘与真阿绣的婚事。在《聊斋》类文学中一切情节皆有可能,典型中自会出现不典型的典型,或者典型的不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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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看到老母亲安然无恙,刘子固很高兴。他把马拴好,向母亲讲述了事情的前后经过。母亲也非常高兴,急忙为阿绣梳洗打扮。妆扮好了,阿绣容光焕发,母亲拍着手说:“怪不得我那傻儿子在梦中都忘不了你。”接着铺好被褥让阿绣跟自己一起睡。他们又派人到盖县,送书信给姚家。没过几天,姚家夫妇一块来了,选定了吉日办完婚事就回去了。
主题互应,主题变形,双主题的奏鸣曲格式呈示部与发展部,出现了完满的展示,有相冲突也有相融合,像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命运敲门”,热烈以后是温柔纯正,像马勒的第二交响乐第二乐章:热烈与优雅互动。天下艺术一家亲,虽然蒲松龄没有机会聆听伯恩斯坦与卡拉扬指挥的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奏。
刘子固拿出收藏的那只箱子,里面的东西原封没动。有一盒子粉,打开一看,脂粉已变为红土。刘子固很奇怪,阿绣掩口笑着说:“几年前的骗局,你今天才发觉。那时见你任凭我给你包裹,从来都不检查真假,所以就跟你开了个玩笑。”正在嬉笑时,一个人掀开门帘进来说:“你们这样快活,应当谢谢媒妁吧?”刘子固一看,又是一个阿绣,急忙喊母亲,母亲和家里人都来了,没有一个人能辨认真假的。刘子固回头一看也迷惑了;看了很久,才朝一个“阿绣”作揖感谢。“阿绣”要了镜子自己看了一下,害羞地转身跑了,再找她时已没了踪影。刘子固夫妇感激她的恩情,在屋里设了一个灵位祭祀。不但是刘郎迷惑,千万读者包括高龄老王,也晕忽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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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刘子固喝醉了酒回家,屋里黑黑的没有人。他刚要点灯,阿绣来了,刘子固拉着她问:“你去哪儿了?”阿绣笑着说:“看你醉成这样,臭气熏人,让人讨厌。你这样盘问人,难道我跟男人幽会去了?”刘子固笑着捧起她的脸颊,阿绣说:“你看我与狐狸姐姐谁美?”刘子固说:“你比她好。但只看外表看不出来。”说罢关上门,两人亲热起来。一会儿有人叫门,阿绣起身笑着说:“你也是只看外表的人。”刘子固不明白她的意思,走去开门,却是阿绣进来。他十分惊愕,这才明白刚才那个是狐狸。黑暗里又听到笑声,刘子固夫妻望空中祈祷,祈求狐狸现身。狐狸说:“我不愿见阿绣。”刘子固问:“为什么不变成另一个相貌?”狐狸说:“我不能。”刘子固问:“为什么不能?”狐狸说:“阿绣是我妹妹,前世时不幸夭折。活着时,她和我一块随母亲到天宫去,见了西王母。”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一个是鬼魂,似乎还同时是另一世托生的新生命体——没有说得很清,另一个姐姐则托生为狐狸——美女狐精。同源而异命,异命而同宗,宗不仅是父母,他们的共同神祇信仰体系是中华女神王母娘娘,是大神正宗!都不是异类,都不是邪魔,都与刘郎爱情,妹妹更美,更老实,姐姐更冲,更活泼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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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心里都崇拜敬爱王母。回家后,我们都努力模仿学习西王母。妹妹比我灵,一个月就学得得其神似;我学了三个月才沾点靠谱,到底也赶不上妹妹。如今又过了一世,我自以为能比过她,没承想还跟过去一样。我感激你二人的诚意,所以此后会不时来一趟的,现在我走了。”
君子之争,淑女之争,教养之争,闺蜜之争,不过如此之争,毕竟难能可贵之事迹。读之担忧而后放松,紧张而后鼓掌。鼓掌喝彩后又疑问是不是太轻松了呢?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不轻松?困难也许本无事?一串微笑一阵风。
说明了两世、两界、两妻、两恋的男女相恋故事。这个故事的整体说不无瑕疵,不够珠圆玉润,但一一情节都有吸引力,都让你或有欣赏,时有鼓掌,自有笑颜。我们不必为他们三方的不全合乎一夫一妻的民法民俗礼法关系而不安,这里说的是轻音乐,是歌舞曲,是逗你玩儿,是单口相声脱口秀,是三百年前的无版权著作,那时没有现在的完备的现代婚姻制度。是不可能成为事实视为现实的艺术想象、艺术神潲、艺术奇谈、艺术梦呓。
从此狐狸三五天就来一次。天啊!是喜剧还是闹剧?是奇福还是灾祸?是美眷还是胡扯淡?家中一切难办的事都能解决。每当阿绣回娘家,狐狸就来住几天,家里人都害怕地避开她。每当家中丢了东西,她就打扮得整整齐齐,端立着,头上插着几寸长的玳瑁簪子,正装执家!召集家人庄重地告诉他们:“所偷的东西,今天晚上必须送回原来的地方,不然的话,就头痛大作,后悔也来不及。”天亮后,果然会在原来的地方看见被偷的东西。三年后,狐狸再没有来,偶然丢失了金银等贵重东西,阿绣模仿狐狸的妆扮做法,吓唬家人,也常常见效。
最后竟扯到管理学上去了。全篇结束于拐出去的一个小尾巴上,这也是交响乐结束于岔路与解构上的一种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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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于小说的一阵笑声,一首乐曲,一阵春风,一声打岔。文学最最音乐,连贯与打岔都可以,都需要。惬意怡人的“天真梦”序曲,“恋爱难”的纠缠与迷惘,“假阿绣”妖狐冲击欢喜,“真阿绣”老实失联,不谐和音的战争暴力打击,狐仙镇压、权威与先机在握,骑马落马,成功的助力与迷失,迷失的善举与游戏式加塞儿,三人游必有我爱,管理的小妙方,嘻嘻。好一场音乐会,拂面开心地轻盈活跃地吹过心灵去了。
如果蒲松龄活在现代,如果他在音乐学院作曲系学习,如果他到德国游学过音乐,太可期待了!
但是不,伟大的中国文学,怎么能够没有《聊斋志异》呢?怎么能够没有《阿绣》奏鸣曲呢?
(本文中的楷体字是对聊斋原文的白话文重述,宋体字是作者王蒙先生的评点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