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本 连环画坛不应忘记的名字

赵宏本

赵宏本（右）、黎鲁（左）在江宁路新美术出版社三楼阳台（江南春摄于1953年）

1935年周云舫创作的《水浒传》连环画

20世纪40年代赵宏本（左）与人一起创作连环画的情形

赵宏本与钱笑呆合作的连环画《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页（1972年版）

上海解放前赵宏本、沈曼云、钱笑呆创作的连环画封面一组

◆ 邢建榕

一盏灯、一幅画、一个人，一个时代。想起赵宏本，不由自主，闪现出阁楼，宣誓，深夜，灯下几个画面，恰如连环画一样缓缓展开，贯穿他的一生，烘染出连环画的黄金时代。

位列“四大名旦”之首

连环画又称小人书，图文并茂，浅近有味。少年时最喜欢看的，便是赵宏本与钱笑呆合作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薄薄一册，便宜。连环画上只有创作组的名称，后来才知这部连环画还有更早的版本，1963年全国第一届连环画评比，获创作一等奖，最高荣誉。

赵钱二老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就有“四大名旦”之誉。还分“前四大名旦”“后四大名旦”，两人都有份。前些年我采访汪观清、戴敦邦、郑家声几位连坛名家，多次听到他们提及赵宏本，称呼他为“祖师爷”。又推他为“四大名旦”之首。上世纪30年代，赵宏本已成名，与朱润斋、周云舫、沈曼云并列，赵最年轻，且临摹过朱的作品，故居末位，是为“前四大名旦”。那个年代，靠画连环画养家糊口，苦得很，朱、周两位前辈功夫了得，却敌不过生计压迫，积劳成疾，三四十岁便早早走了；世人好排座次，媒体也乐于撬边，便又再推钱笑呆、陈光镒两位替补，仍凑四位，即“后四大名旦”。

从上世纪30年代初出道，赵宏本先后创作了300多种、400多本连环画，1962年与钱笑呆合作那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算是登了顶，地位空前，老画家差不多都被归为“赵派”。他有资本。1947年在西康路自家的小阁楼上，与一位叫沈凡的同行，秘密画了一套揭露国民党黑暗统治的连环画，他刻画，沈油印，半夜三更偷偷塞进曹家渡一带的邮局。没多久组织来人，还是在自家阁楼上，他秘密宣誓入了党——介绍人正是沈凡。那夜的灯光想必很暗，但照在一个人的信仰上，又显得格外明亮。他成为连环画领域少有的地下党员。此后便领着同行画进步题材。

“解放书”赶走“跑马书”

但有个疑问一直萦绕，赵宏本在连环画领域威望高，称一代宗师不为过，可为何还要叫“祖师爷”？“四大名旦”之首？论资历，他不及前四大名旦里那几位，朱、周英年早逝，沈曼云却一直健在。显然另有缘故。我最近翻了些旧档，渐渐觉得，赵宏本“祖师爷”地位的形成，四大名旦之首，是后来的事，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上海连环画界转型关系最深。

上海刚解放那阵，连环画市场还是老样子，满街“跑马书”。何谓“跑马书”？形容画连环画如跑马，为了赚钱只求快，跑到哪算哪，毫无质量可言。就是在这般光景下，赵宏本第一时间成立“新声出版社”，画“解放书”，有了《血泪仇》《解放区的天》《东北女英雄赵一曼》等一批新连环画，一扫昔日荒唐低劣的习气，有力带动了上海乃至全国新连环画的创作。

上海市档案馆藏着当年文化局关于连环画问题的调查报告，里面特地提到了赵宏本的新连环画畅销的情形，说那《血泪仇》一书上下二册，第一版印了五千部一万本。旧社会里连环画头版一般不超过两千部。不到两个月，《血泪仇》全部卖完，华北销三千部，上海、南京等地两千部。

数字过硬，更过硬的是赵宏本的眼光。有人怕新连环画没有销路，赵宏本带头画，销路不减反增，“解放书”赶走了“跑马书”。不久，市军管会文艺处牵头，1950年1月8日，上海连环画作者联谊会成立。赵宏本早年在地下党的安排下，担任过“连环画人联谊会”会长，出面团结一批进步连环画家，里头就有地下党。新联谊会成立后，他又被推为理事长，成为连环画家的业务领头人。

地位跨前一大步

组织这样一个团体，本是为了把连环画家们组织起来，改造思想，提升创作能力，为新中国的各项事业服务。结果发现，与其他文化人不同，连环画作者多数出身贫寒，向新时代靠拢的积极性很高，思想改造倒不难。难的是三条：一是贫穷，有晚上画画白天踏三轮车补贴家用的。赵家常有人上门请教，趁机蹭饭；二是文化低，很多作者连个便条都不会写，赵宏本也不过中学毕业；三是一些人“绘画水平很差，拼拼凑凑”，因此当务之急是提高业务能力，业务能力强了，本事上去了，画好了，既完成了宣传任务，也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

据档案记载，上海连环画作者联谊会成立后，赵宏本抓当务之急，每星期日一次，一连举行了十次观摩与座谈。请美协派人来指导新绘画技术与理论，给作者修改画稿。还有名家讲座，包括颜文樑这样的西画家都来讲过，250多名会员几乎都到场。

1950年11月起，上海连环画作者联谊会和市美协一起开办了“连环画研究学习班”，公开招生，赵宏本为副主任。“后四大名旦”之一的陈光镒参加了第三期，其子陈宏智后来回忆，1949年后他父亲的技艺，在学习班里突飞猛进。整个班教学质量都很高，学员们进步都很大，绘画能力有质的提升，对连环画的创作起了积极作用。学员中不少成了日后连环画创作的骨干，大家普遍从画“古装”进步到画“时装”。第三期毕业后，有18位学员被分配至新美术出版社工作，包括严绍唐、陈光镒、颜梅华、贺友直等。还有分配到其他文化机构的，如沈曼云、赵三岛、赵松涛等人进了上海首家公立图书馆——人民图书馆。

沈曼云年龄、资历都比赵宏本老，前后四大名旦他都排名居前，所作连环画甚得读者喜爱，怎么不进新美术出版社，反而去了图书馆？据沈曼云的徒弟凌涛回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连环画创作要求写实，老师没有写实素描基础，擅长的是夸张技法，要他从写实方面去画劳动人民英雄形象，实在为难。他感到跟不上，经过再三考虑，就转到图书馆去工作了，后又转到文化馆，基本赋闲直至退休。

沈曼云这一“拱手相让”，以后就很少画连环画了，等于四大名旦又缺其一，赵宏本的地位再往前跨一大步，不仅连任两届，且稳居第一。

比学赶帮超出精品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赵宏本担任人美社创作室主任，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管好手下队伍，又要为连环画出版把关，更把大量精力放在了组织队伍和培养新人上，丝毫不得懈怠。

人美社继续自办学习班和美术夜校，对连环画家进行政治和业务培训。赵宏本白天忙完行政工作，晚上就赶到集体宿舍，吃饭来不及，买两个馒头当晚餐，就着不太明亮的白炽灯，逐一修改每个人的画稿，常常改到深夜。政治上他比较谦虚，业务绝对自信，一般作品入不了法眼。等到回家，已是半夜，弄堂灯影下，映照出赵宏本前倾的疲惫的身影。

赵宏本自己也创作，但他整天忙于行政事务，要开会、编辑、审稿、讲课，往往要挨到半夜时分，才摊开纸笔，在灯下创作，所以他把自己的画室取名为“抱灯楼”。他的许多作品包括《白蛇传》《桃花扇》《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就是在抱灯楼创作完成的。

汪观清由衷地说：赵宏本温厚待人，又是连坛前辈，大家尊重他，在社里很有威望。同样作为赵宏本部下的贺友直，却对赵的画工稿费远超同侪不服，非要来个“比学赶帮超”。实际上连环画家的经济收入，比起其他画家要丰裕得多。除了每月百把元工资，每画一张，另外有五六元到十多元不等的收入，稿酬超过工资。贺友直已经很不差，不过比起赵宏本还有差距。贺友直说，赵宏本成了他当时追赶的目标。

奇怪的是，连环画不少名篇佳作，都是这么追赶出来的，反而一些高喊“不为名、不为利”的人，并没拿出什么好作品。连环画的黄金时代早已落幕，小人书的画面，慢慢湮没在记忆的深处，如今偶尔想起，心里就会泛起一层旧纸的颜色，昏黄、温暖，就像隔了许多年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