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鞋

陆林森

逛街，在路边小店买了一双鞋，方口，塑料底，以前叫北京鞋，现在叫老北京鞋。很多年没有穿这种样式的鞋了，就像见到久别的老友，有种温馨感觉。在店里试了试，一紧一松，不太合脚。换了双，店家问，合脚吗？我说，合脚。花开店家脸颊，我也很高兴。蓦然间，想起了母亲给我做的鞋。

我那时在中学读书，每逢新学期，穿着母亲做的鞋上学，母亲总会问，孩子，你的鞋合脚吗？怎么会不合脚呢？我的鞋，是母亲按照我的脚大小，一针一线做的，当然合脚呀。我也见过母亲做鞋，穿得不能再穿的衣服，撕成了布片，一层层，糊在洗衣板上，干透，裁剪，这是做鞋帮的料。母亲做的鞋帮，样子好看，大小合适，没有一紧一松的感觉。鞋底，用的也是旧布片，一层又一层，垒得厚厚的，像个造型奇特的布垫子。母亲做鞋帮，不累，纳鞋底不一样，那是个累活。将铜顶针箍套在中指上，一根粗线，穿过针眼，长长的，母亲说，那叫鞋底线。鞋底很厚，顶针箍上，布满了凹坑。母亲借力，用顶针箍顶着针，穿过厚厚的“布垫”，露出针尖，用钳子夹住，使劲，拔出的针，拖着的线像一条长尾巴，晃动着。一使劲，线拉直了，收得紧紧的。纳鞋底有时会将手指扎破，我看见母亲的手指上有好几个针眼儿。母亲还会绱鞋，一把小小的锥子，在发际轻轻摩挲，在鞋底扎个针眼，进针，出针，拉线，收紧，鞋底、鞋帮就被牢牢“咬”在了一起。一双鞋，不知要多少次重复这样的手工劳动。望着母亲做的鞋，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孟郊的《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心里满是感动。

我母亲不是鞋匠，为什么做的鞋比买的鞋合脚呢？升高中那年，母亲说，孩子，妈给你做一双北京鞋吧。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鞋的样式有北京鞋。我在母亲的身边看她剪纸鞋样，奇怪的是，母亲剪的纸鞋样，左脚和右脚不一样，一只略宽、略长，一只略狭、略短。我好奇，问母亲。母亲笑了，告诉我，人的脚不一样，有的孩子，一只脚是父亲的，一只脚是母亲的，你外婆以前总对我说，给孩子做鞋，尺寸要量准足，做出来的鞋就不会一紧一松。我外婆是常熟人，在常熟乡下做过裁缝，也做过鞋，她将左右脚的“神奇组合”传给了我母亲。

我明白了，外婆、母亲，原来是“母女相传”啊，一针针、一线线，寄托着对孩子的挚爱。母亲71岁那年，因病远行。许多年过去，每当想起母亲，我总会想起她给我做的那双老北京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