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泼洒之后

（新加坡）尤今

阿苹住在荷兰路一带将近四十年，治安一向良好。有时，即使子夜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也从未感到不安。

然而，上周二傍晚六时许，她外出与朋友聚餐。三个多小时后回家，赫然发现门锁被撬，大门洞开。天啊，有人破门行窃！她冲进屋里查看，才惊觉主卧房抽屉里的珠宝首饰已被偷空!阿苹心如刀割。那些钻石、珍珠、金链与名表固然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其中不少承载着难以替代的纪念意义。她向来深信这里治安良好，任何的锁头都是多余的，所以，屋内所有的抽屉和橱柜都不曾加锁。

警方一连数日上门调查，消息很快传开，朋友纷纷来电慰问。甲说：“你怎么没装监控？太大意了！我早就在屋内屋外装了好几台，防患于未然嘛！有了它，窃贼就算胆大包天，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乙说：“你怎么没有想到首饰应该锁在保险箱里呢？你这不是大意揖盗吗？”

丙说：“幸好你当时不在家！要是正好撞见窃贼，后果不堪设想！过去，就有过这样的例子，失财又丧命！”

丁说：“你其实早就被盯上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察觉？你以后一定要多留意周围可疑人物，提高警觉，才能挡灾去难啊！”

子说：“他们既然知道你屋里还有值钱的东西，一定会卷土重来的，鼠辈之心，不可不防呀！”

丑说：“你的后门，只上单锁，很显然的防范意识不足啊；你应该在大门外再加一道锁，才算稳妥啊！”

说说说……人人都化身为事后诸葛亮，“砰砰砰、砰砰砰”地放出一记记响亮的马后炮。

阿苹接连不断地接到这些“慰问”的电话，原本已然抑郁的心情，愈发沉重。明明是出于关心的话语，为什么听来却如此刺耳？在他们“慰藉”的语言里，藏着两个基调——“为什么你不……”“你应该……”，她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这人缺乏防范意识，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的。”

她仿佛被孤独地留在原地，对着泼洒一地的牛奶，无声地哭泣。

两天后，好友阿茹来访。她对窃案只字不提，只轻声说道：“阿苹，走，我们去喝下午茶。”

在茶座优雅的音乐里享受伯爵茶与美味糕点的同时，阿茹与她聊起最近看过的一部精彩韩剧《黑白大厨——料理阶段大战》，从电视剧中层出不穷的料理，说到各自近来的烹饪心得。阿茹分享自己烘焙咖啡蛋糕的秘诀，她说：“我反复尝试了五六次，才终于成功了！”阿苹谈自己制作菊花果冻的技巧，笑意盈脸。两人谈谈笑笑，窃案给阿苹带来的阴霾，一时竟被抛在脑后了。

临别时，阿茹才说：“我哥哥的公司负责监控的安装，明天我请他派人过去你家，好吗？”担心自己的好意被拒绝，又以恳切的语气补了几句：“别的事我帮不上，这一件，就交给我办吧，好吗？”

阿苹望着她那双干净而真挚的眸子，泪水忽然盈满眼眶。

这一刻，她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关心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