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是一件治愈的事

盛慧

我对星座没有什么研究，但我发现，处女座的人，大多爱收拾。

我的外公是处女座的，他特别爱干净，举手投足，像绅士。小时候，我们镇上绝大部分的路还是黄泥路，一下雨，到处都是泥塘，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我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像刚从瓮中取出的咸鸭蛋。外公在邻县的一所乡村小学教书，离我家有好几里地，可他每次来，不仅裤脚管上没有一个泥点，就连鞋子上都没有，好像他不是走过来的，而是飞过来的一样。那时候，家家户户做饭用的都是老式的灶台，外公烧完火，灶膛口干干净净，草结摆得整整齐齐，他身上也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每天睡觉前，他都会把脱下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即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例外。

我也是处女座的，也很爱收拾屋子。不过，这似乎不是天生的。小时候，我很调皮，经常犯错，用父亲的话说，一天打十次也不解气。一天上午，我又闯了祸，担心被母亲责骂，心中很是忐忑，哥哥提醒我，可以把屋子收拾干净，将功赎罪。我觉得很有几分道理，便拿起扫把扫地，几分钟后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桌椅摆得齐齐整整，这一招果然奏效，母亲非但没有像平时那样斥责我，还表扬了我。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动机不纯，比较敷衍。有一回，外公来我家做客，他笑眯眯地跟我说：“你这样扫地，等于洗脸只洗了个鼻子。”我听了，羞愧不已，从此痛改前非，不再只搞表面功夫了。慢慢地，我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收拾这件事，从取悦别人，变成了取悦自己。

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后，我又欣喜地发现，每收拾一次，对家的爱就会增多一分。太太喜欢网购，快递经常把家门口堆得满满当当。我回到家，总会第一时间分拣，给她安排得井然有序。她开玩笑说：“你以后如果失业了，可以去酒店当服务员。”

收拾的过程，总会有很多意外的惊喜。有时候，会在柜子里发现几瓶遗忘的老酒，想起朋友的情意；有时候，会在抽屉里发现一个红包，里面居然还有钱；最美妙的，还是那些便笺本，上面潦草地记录了我的随想，有些句子，美得令人惊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心境下写下的……

古人说，“窗明几净好读书”，每次读书写作之前，我都会把书房收拾干净，这几乎成了我不可或缺的仪式。有一次，我突然生出一种感叹：“这个世界，最多的就是人和灰尘。”有一段时间被烦事所困，心如乱麻，我又想到：“人生没有烦恼，除非人间没有尘埃，烦恼是活着的重要证据之一。”这样一想，立刻变得释然。

很多人误以为收拾屋子只是一件体力活，其实，它是一种艺术。中国艺术的灵魂是留白，房间的布置也是如此。每次收拾，我总会将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扔掉，哪怕只是腾出一片小小的空间，也会让我心情愉悦。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幸福是很微小的，一个人幸不幸福，关键在于对这些微小幸福的感知能力。将一盏瞎眼的灯泡换掉，房间立刻变得亮堂；将窗帘清洗后换上，透进来的阳光，变得分外柔腻；给床换上新浆洗的床单，看上去像一块巨大、松软的蛋糕……在收拾的过程中，内心仿佛得到治愈。收拾完毕，房间好像比先前大了许多，这样的时刻，分外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