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近仁
顾毓琇与孙大雨之间的友情可谓源远流长。1921年清华学校(清华大学前身)成立了中国第一个校园纯文学团体——清华文学社。顾毓琇、闻一多、梁实秋是该社的骨干;1922年孙大雨也加入,并成为该社的积极参与者。顾毓琇与孙大雨的交往应是由此开始的。
顾毓琇是一位文理兼通的全才,虽然他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理工科博士学位,但他的文学造诣也极其深厚,他的学养涵盖理工、文学(新诗、戏剧、音乐)、教育等诸多领域。抗战胜利后,他曾任上海的教育局局长,其间他大力支持熊佛西等创办上海实验戏剧专科学校(上海戏剧学院前身),现上戏校园内有一座“毓琇楼”就是为纪念他而命名的。他还参与创建上海师范专科学校。1946年孙大雨从重庆返沪后,先后在上海临时大学、复旦大学任教,也受邀在上海师专兼教职。在此时期,顾毓琇还在上海交大任教。
再说抗战时期,孙大雨任教于国立上海暨南大学,他因揭发、反对学校当局的某些人利用公款发国难财的行径而遭到解聘。1941年孙大雨遂决定去大后方为抗战效力,他应四川大学之聘,转道香港,于1941年12月2日抵达陪都重庆,六天后太平洋战事爆发,在重庆逗留期间,他与顾毓琇重逢,顾力劝孙留在重庆,去中央政治大学任教,孙则表示已先受聘于川大,感到为难,后张道藩也竭力主张孙去政大,并表示他会向川大说项疏通。在此情形下,孙大雨就留在了重庆。孙大雨一方面在政大外交系教英文,另一方面还想将暨大公款投机案搞清楚,可是顾毓琇告诉他,陈立夫(时任教育部长)根本不想过问此事,这使孙大雨十分失望。
在1949年前的几年中,孙大雨加入中国民主同盟和上海大学教授联谊会,积极投入民主革命运动中,并迎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然而此后他的命运却历尽坎坷。顾毓琇则南下,最后定居美国。从此顾、孙阔别数十载,直到1996年6月间,顾毓琇由美致信孙大雨:
大雨老兄惠鉴:
沪上晤谈,倏已十载,自1992年后,以年老体弱,已不能作长途旅行。
近从台北九歌出版社出版之《梁实秋之诗及小说》读到吾兄所作《代序》,回看往事,不胜感叹。吾兄以诗译诗,使莎翁成为诗人,而非仅为剧作家,厥功甚伟。惟不知是否全部付印。近来大陆对文学兴趣较浓,即旧诗词亦有出版者。译诗为新诗的滋养品,亦应有人注意。吾兄有空前长诗,不知近日曾重印否?
远道寄此,即祝健康长寿
弟 顾毓琇敬启
此信虽短,但传达了几多讯息:一是,原来在十年前即1986年,顾毓琇曾回过国内,并在上海与孙大雨有过一次会晤。二是,顾毓琇从台北出版的《梁实秋之诗及小说》一书中见到孙大雨所写的《代序》(《暮年回首——我与梁实秋先生的一些交往》,原载于美国《中外论坛》,1994年第九期),从而触动顾毓琇念及老友写了这封信。三是,顾毓琇谓:“吾兄以诗译诗,使莎翁成为诗人,而非仅为剧作家,厥功甚伟。”顾本人曾写过十二部剧本,可说是颇有成就的剧作家,他以内行的眼光,赞誉孙大雨用诗体翻译莎剧。盖莎剧是有格律的素体韵文(blank verse)所写,严格地说,莎剧是诗剧或称戏剧诗。孙大雨用他所创建的汉字“音组”格式,对应莎剧诗行中的英文“音步”,予以迻译,应该说比较接近于莎剧原作的风貌神韵。就连用散文译毕莎翁全集的梁实秋也说:“还有一位孙大雨,写诗气魄很大……孙大雨还译过莎士比亚的《黎琊王》,用诗体译的,很见功(力)。”四是,顾毓琇说:“译诗为新诗的滋养品,亦应有人注意。”顾本身亦是诗人,这应是他的精辟见解。孙大雨毕生身体力行,出版了八部诗体翻译的莎剧和《英诗选译集》以及《屈原诗英译》《古诗文英译》《唐诗英译》等。五是,信中说“吾兄有空前长诗,不知近日曾重印否?”这是指的孙写的长诗《自己的写照》,这首长诗作者原拟写千行,但因时过境迁未能完稿,只发表过四百行。这首长诗一经发表,徐志摩就倍加推崇:“我个人认为十年来(这就是说自有新诗以来)最精心结构的诗作。”台湾诗人痖弦发文认为:这首长诗“的确是中国早期新诗坛一座未完工的巨大纪念碑。”
由顾毓琇这封信的内涵来看,他对孙大雨的文学贡献有充分的理解,虽然他们之间分隔了数十年之久,但彼此心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