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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丞
5月26日晚,小满刚过,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的舞台上,《朱鹮》翩然而至。领衔主演朱洁静与王佳俊同台,以一场关于生命、失去与守望的舞剧,把观众带入了那片澄澈的天空,鹮仙振翅的姿态,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留在了观众心里。
舞台上,一片羽毛落在舞者的手中,自天空而来,向凡尘而驻。初入凡尘之时,时光处于“慢时代”。汗水滴落在泥土,阳光洒在脸上,人们习惯于向天而望,昂首问道,俯身寻踪。就在这一起一伏之间,见到了空中的那片羽毛。天空无比清冽,容得下它飞跃于山海之间。人们视其为“吉祥”,与其共舞,这一舞便是千年。那时的世界是缓慢的,慢到足以看清一片羽毛飘落的全过程,慢到人与鹮仙可以彼此凝视,那种慢,是一种对自然的欣喜与敬畏。
舞台下,舞剧《朱鹮》自2014年首演,已在舞台上“飞翔”了十二年。饰演鹮仙的朱洁静凭借对角色的深刻诠释,摘得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完成了“荷花奖”“白玉兰奖”“梅花奖”三大国家级奖项的大满贯。
舞台上,时间来到“快时代”,一切变得规则有序。人们不再相信认知以外的事物,变得狂傲、自大、可怜。天空同样落下一片古老的羽毛,乘着远古的风而来,却无处可往,更无处可驻。它的飘落如此缓慢,而人们不再有耐心——这与“快时代”毫无瓜葛。高楼取代了山海,屏幕取代了仰望,人们低头赶路,再也不会为一片羽毛停下脚步,朱鹮的消失,不是突然的,而是在无数个被忽略的瞬间里,一点一点从天空中抹去的。
舞台下,那个将自己轻盈交付给舞台的身影,也曾茫然、痛苦、失落。2024年,朱洁静被确诊乳腺癌,化疗、放疗、手术,一次次将她的身体拖入深渊,八个月暂别剧场,她以为自己再也“飞”不回来了。那些日子,她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羽毛,坠在泥泞里,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再来。
舞台上,曾经的羽毛落在曾经人的手中,曾经的人遇见了曾经的天空,而曾经的天空下不再有曾经的鹮仙。他带她去往山海之间,只看见一片片荒落之地——天空无有振翅之鸟,陆地无有饮水之姿。她去到了“玻璃盒子”之中,可那里终究不是她的归宿,她的眼中依旧是那片澄澈的天空。舞台上的“玻璃盒子”是什么?或许是博物馆的展柜,也或许是医院的病房,更像是现代社会为一切逝去之物准备的精致坟墓。
舞台上,朱鹮如标本一般供人参观,但她们的眼睛,始终望着外面,望向天空。
舞台下,当朱洁静重新站上舞台,张开双臂的那一刻,她“活”过来了。那片曾经无依的羽毛,化作了振翅而飞的勇气,在至暗时刻之后,比从前飞得更高。那一刻,舞台上的鹮仙不再仅仅是一个角色,而是她自己——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把伤口变成翅膀的人。
当“玻璃盒子”再次打开,曾经的旧时光又于她眼中变得鲜亮明媚,好似舞者旋转跳跃后的天空投影,绚烂如彩虹。或许,真正的“玻璃盒子”不是展柜,也不是病房,而是恐惧本身,只要你敢于打开它,光就会涌进来。
如剧中所言:“为了曾经的失去,呼唤永久的珍惜。”
我们失去了什么?我认为是想象。在“快时代”中,我们习惯于给任何事物下定义,仿佛问题就此被“圆满”解答。可正如朱鹮的失去与重逢,舞剧《朱鹮》通过舞者的身体语言给出了答案——多义的,不完整的。想象不是逃避,而是在一片空白中看见可能的能力。或许当朱洁静在舞台上一次又一次地旋转跳跃,那种只存在于想象中、幻梦中的力量,甚至可能更加接近她对于自己的定义,更加接近“真相”。
我们需要珍惜什么?我认为是天真。我们曾“天真”过——曾几何时,我们的审美不具有功利心,曾相信一切真善美,曾毫无条件地希望给予他人拥抱与尊重。可这种天真被我们亲手毁灭,毁灭后才发觉珍惜的可贵。而朱洁静的天真,是始终相信“张开双臂就能活过来”,是经历了狂风暴雨,仍然说“希望未来的十年,我依然能在舞台上尽情飞翔”。这种天真不是幼稚,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选择,选择相信,选择飞翔,选择不放弃那片空中的羽毛。
当朱鹮振翅划过天际,观众望不见她,我们能够看到的,是舞者的舞姿。在舞动的身体与流动的旋律中,我们仿佛又看见了朱鹮飞过的样子。天空中的朱鹮投射在舞台的光影之中,而舞者又被投射在想象的天空之上,也被投射在每一个观众的眼中、心中、梦中。
当一片羽毛落在空荡的舞台,忽然明白,那些舞者的每一次的旋转、跳跃、振翅,都是在为消失的生灵“画像”,也是在为自己“画像”——那是她们推开一切、振翅而飞、最勇敢的样子。舞台上,他们、她们,还有它们的身影投在剧场的穹顶,投在每个观众走出剧场后望向天空的眼眸里。那里,正有无数无形的羽毛,在想象的风中落下。
天空中的舞者缓缓,土地上的行人匆匆,映照于空,不见飞龙。但朱鹮在,它在每一个愿意抬头的人的眼中,在每一个经历坠落却依然选择张开双臂的人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