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餐”

黄中俊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是孙中山先生的政治嘱托，但我不知道会有一餐饭承载了对革命理想的努力追求；“努力加餐饭”，是《古诗十九首》的第一首《行行重行行》的末句，是一个乱世中与丈夫生别离的思妇的自我慰藉，但我不知道会有一餐饭叫“努力餐”；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走进一家叫“努力餐”的餐馆，吃一顿“努力餐”。

在一个下雨的日子，我走进了成都金河路上的“努力餐”。

“努力餐”是时任中共川康特委军委委员的革命烈士车耀先于1929年开设的川菜馆，以孙中山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和《行行重行行》中的“努力加餐饭”命名。该餐馆是中共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大声周刊》编辑部所在地，吴玉章、邓颖超等曾在此开展革命活动。1940年，车耀先在“努力餐”被捕，先后关押在贵州、重庆的集中营，1946年牺牲。“努力餐”是全国唯一属于革命文物保护单位的餐馆。

车耀先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遥远。他是小说《红岩》、电影《烈火中永生》中许云峰的原型之一，他在狱中参与组建党支部、嘱咐狱友装疯等事迹，都被糅合进了小说和电影中。电影《风声》中周迅扮演的地下党“老鬼”顾晓梦的原型，是红色特工张露萍，引导张露萍走上革命道路并帮助她奔赴延安的正是车耀先。电影《风筝》中柳云龙扮演的主人公郑耀先的名字，也是取自车耀先，寄寓了创作人员对先烈的致敬。“努力餐”则经常出现在讲述四川红色历史或美食的视频中。舞剧《努力餐》继《永不消逝的电波》后再掀红色旋风，荣获中国舞蹈荷花奖，被称为“川版电波”。

“努力餐”让孙中山的革命主张走上了餐桌。孙中山所谓的“革命”，就是三民主义。他说：“民生主义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吃饭问题。”车耀先曾在餐馆墙壁上写下：“要解决吃饭问题，努力，努力！论实行民生主义，庶几，庶几！”他努力践行孙中山未竟的革命理想，就从为平民提供一顿饭开始，从而开创了中国现代平民快餐店的先河。店里蒸制了大米掺肉粒鲜豆的“革命饭”，穷学生、黄包车夫、报童进店，花很少钱就能吃饱。他经常接济经济困难的革命者，革命者只要说出“来一菜一汤”的暗号，就能免费吃饭。“要红烧，外加小米辣”，则属于另一套暗语。“红烧”“小米辣”代表赤色，象征共产主义。能对上暗语的人会被请到后厅雅间，商讨革命工作。

“努力餐”也让“努力加餐饭”从古诗走上了餐桌。“努力餐”在为劳苦大众和革命者提供餐食的同时，也在传递着精神上的慰藉与鼓励：努力加餐，坚持下去！把“努力加餐饭”做到极致的，是车耀先的妻子黄三姑。黄三姑并不清楚丈夫的真实身份，但她用心经营餐馆，默默支持丈夫。车耀先被捕后，她与丈夫生别离。她不知道丈夫在哪儿，她能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把“努力餐”经营好，照顾好一家老小，等他回来。这一等就是十年！1950年，组织上派人到“努力餐”，带来了车耀先牺牲的消息。来人的第一句话便是：“来一菜一汤……”

“努力餐”最打动我的，是将追求宏大革命理想的努力，落实于一餐饭，将精神上的慰藉与鼓励，具化于一餐饭。“努力餐”兼有政治层面、生活层面的意义，有力量，有温度。今天，“努力餐”精神依然闪耀：一方面，无论从事什么工作，我们都可以用自己的努力，为解决民生第一问题即吃饭问题贡献力量，如公交员工让奔波的人平安回家、吃上热饭，电力员工让厨房亮起来、食物能保鲜，科技人员让吃饭更智能、更便捷；另一方面，我们总会有目标高远、难以企及的迷茫，总会有深陷悲伤、无力挣扎的消沉，所以，我们需要“努力餐”——再宏伟的目标，我们都可以从平凡的事情开始，再悲伤的时刻，我们都可以从一顿饭振作精神。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从小事情做起，一切都会好的。

我点了两个招牌菜，认真吃了“努力餐”。出得餐馆，雨已经停了。是啊，人生泥泞，道阻且长，一顿“努力餐”后，说不定就雨过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