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2日 星期日
七月抒怀 沈周文徵明诗句  楷书 施蛰存淘旧书 超越自我 在超山看世界杯 溥仪日记:油条、粮店、着重号 我在莱茵河畔买了一幅油画
第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7-12

溥仪日记:油条、粮店、着重号

史航

溥仪小时候的日记没法看。9岁到16岁,每天就记自己《左传》读了几句。

这些少年日记,仓促离宫时丢在养心殿。他肯定像弄丢作业的当代孩子,不在意且松口气。最后那篇其实言之有物:“夜1时即被呼醒,觉甚不适。及下地,方知已受煤毒。二人扶余以行,至前室已晕去。”

也许16岁这场煤气中毒将是他一生的写照,从浑浑噩噩的梦境,到头痛欲裂的现世。

此后蛰伏天津的出宫日记,伪满称帝的傀儡日记,满满一皮箱,烧毁于通化临江大栗子沟,他怕留下来成为罪证。

不丢弃而认真保留的,是新中国成立后的11本公民日记。我读的第一本写溥仪的书,就叫《从皇帝到公民》。

公民溥仪在新中国过得很愉快:“我是北京生人,连北京大街都不认识什么样。只有现在我才真正自由,北京哪里我都认识了。”下班时有雨,冷,他不止一次与同事共伞回家,往往鞋袜湿透,但记述起来津津有味。他爱人李淑贤回忆,某日雨太大,溥仪去她们医院接她,路过一处下水井,井盖没了,他就打着伞守在那里,因为是她必经之路。她常觉得他瞎担心,可他就是担心。

当然也有另一种担心:“我去年结婚,有人提议为我雇佣保姆,我们两个人都反对,认为自己不能独立生活,还用人伺候,这是多么可耻啊。”这话没毛病。

可后来他们夫妇与邻居戴大嫂家频生口角(大嫂为了泄愤,不许给溥仪家送煤球的师傅进院子),组织上找溥仪谈话,强调人家可是劳动人民。溥仪日记没记下全话,却给“劳动人民”四字加了着重号。这着重号让人心生沉重,我甚至想,当初若雇了保姆,就有保姆站出来与戴大嫂对线,那就好办了,“劳动人民”对“劳动人民”,谁怕谁?两边都是着重号!

溥仪太想融入新社会,他请求参加民兵训练。组织上因其年老未批准,他转而要求参加国歌国际歌的合唱练习。后来日记还提到:“上午到官园公园散步,看民兵训练。”他到陕北见了窑洞就想住,住了发现是暖的,就认定戏文里说寒窑是个错误。

参观湘潭毛主席旧居,看到主席诞生的那张旧式木床,他就想亲手摸一下。讲解员说不能摸,这是规定,怕损坏。可他真的很想以此表示对主席的崇敬。后来批准他一个人摸,别的参观者看看就行了。他一听就不去摸了,他最怕别人说他特殊。

他就是想成为新中国的普通人。“在桂春斋吃油条,其家服务员用手点票,又抓食物。”他皱眉,却没勇气站出来提意见,回家写日记表明了态度。这,相当普通人。

偶尔他也站出来。宝塔山的宝塔门楣有“俯仰红尘”匾额,他就去问革命圣地怎么不换掉这些封建迷信?

我幼年时随家母参观颐和园,记得解说词控诉慈禧一顿饭够多少百姓家庭吃一年,我就纳闷,一个老太太咋那么能吃。此即所谓隔阂。

爱新觉罗·溥仪活了61岁,完成了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穿越和进化。最后他突破了尘世的隔阂,知道粮店的米面多少钱一斤了。

1966年9月9日,他爱人李淑贤去朋友家,说粮店不卖她面粉了。半个月后,派出所所长与溥仪谈话:你的名,人人都知道,你知道公安机关做了多少工作。至于购粮,还是按特赦后人员对待,已与粮店接洽好了。

顺有时,逆有时,俯瞰有时,仰望有时,他的夙愿是成为普通人,而普通人不就是要“俯仰红尘”,接受命运? 那块匾额,没说错。

当年,我与颐和园的展览,隔着一层历史。此时,读八十万字溥仪日记,我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用尽力气要从历史的泥沼爬出来,栖身他心爱的新中国。我真的很想祝福这位老溥(晚年很多人这么叫他)。

老溥肯定没听过一首“让我们红尘作伴”的电视剧片头曲。他的五世祖爱新觉罗·弘历,在那部剧里结识了一些生性自由的年轻人。

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没一样容易。但若只想做个普通人,求一个红尘作伴,老溥其实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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