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亚萍
我的妈妈不识字,但一辈子要强,不肯在生活面前轻易低头。妈妈嫁给爸爸后,分得一间土房、一个锅、两个碗和两双筷子,开始小家庭的生活。妈妈勤劳节俭,童年时我睡在田间地头的时间比较多,一堆软绵绵的野草就是我温暖的小床了。弟弟妹妹相继到来,热闹的同时就是妈妈的忙碌。一个母亲,拖着一串娃娃,里里外外地忙碌,爸爸一直在外打工,负责赚钱。
在我9岁的那年春节,妈妈骑自行车出门,说去奶奶家,很快就回来。天完全黑了,我们很饿,妈妈还没有回来。邻居说:你们的妈妈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从那天开始,我家的天塌了,生活从此拐了一个大弯。
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个多月,妈妈终于回来了,却是在一个担架上被抬回来的。妈妈骑车,不慎从几米高的一座小桥上摔了下去,瘫了。接下来是噩梦般的日子,从这天起,家里每天开始来不同的医生:推拿拉抻的,把脉诊断的,算命的,还带来各种奇怪的草药。开始妈妈还配合,后来就很崩溃……家里一片恐惧。
终于有一天,妈妈一个同村好姐妹来看望她,拉着妈妈的手说:“香香啊,村里人都在说,你家的四个孩子,你是肯定养不起了,都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老大送给某某家,老二送给某某家,老三是个儿子,要送个好人家,小四送给某某家。你和孩子爸爸,就好好治病。”妈妈听完特别安静,很客气地谢了她,还道了再见。
从这天开始,妈妈又成为我们的妈妈了,她亲切地喊我们的名字,一样一样教我们做事情,锅里放几勺水,放几杯米,再教我们生火,我们就可以煮出一锅香喷喷的米饭。安排我们早起先扫地,把家里弄干净。再托邻居买来小鸡、小猪养,吩咐我们去拔野草给猪吃,砍柴晾干,可以烧火,再让我们用脸盆装满土,搬到她的床头,再拿个菜苗,妈妈趴在床上,用手教我们怎么把菜苗种到泥土里。我们再去地里依样画葫芦,菜真的活了,长得大大的,青菜、空心菜、油麦菜、茄子、豇豆,都被我们四个娃娃种活了,吃不完。爸爸可以安心打工了,家里变得井井有条。暑假结束时,除了小妹还小,我们三个又正常上学了。妈妈为了让我们早上多睡一会儿,用泥巴糊了一个炉子,放在她的床头,晚上我们睡前把米、柴火等准备好,妈妈早上4点为我们煮早饭,我们总是在妈妈被烟呛到的咳嗽声中醒来……
妈妈虽然躺在床上无法移动,但不失一丁点温柔和威严。温柔的时候,我们很多小孩子,包括邻居家的,都围在她的床头,玩扑克牌,妈妈每张牌都要认真看,不许我们糊弄,赢了开心地笑,输了就再来,这是我们很快乐的时光,妈妈和我们是一样的。但是在我们犯错的时候,威严的妈妈就出现了,只要两个字:“过来”,就能把我们吓得发抖,小妹最小,挨打最多,妈妈说完“过来”,没有哪个小孩子敢逃走,怯怯地走了过去,妈妈会一把拉住小手,跟着就是一顿暴揍,揍完再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没有不服的。
妈妈60岁时离开我们。躺在床上的妈妈30年中教给我们子女坚强刚毅、勇敢善良、自尊自爱的品行,伴随我们终身受用。
有一天,我在自家的小咖啡馆里,跟一个老顾客分享了我妈妈的故事。她是一个退休的编辑。她说:“你写出来吧!我帮你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