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振环
暑气如蒸。独坐窗前,热浪裹着市声扑面而来。恍惚间,思绪乘江上长风,跨越山海,飘向三处镌刻于心的水岸——长江口的崇明瀛洲,渤海之滨的旅顺军港,黄浦江畔的上海外滩。
崇明岛,是我血脉扎根的故土。岛上的伏天,没有都市钢筋丛林的燥热逼人。江风穿过高高的芦苇荡,掠过成片农田,裹挟着芦叶与泥土的清润气息。午后云影舒卷,蝉鸣此起彼伏;待到黄昏,人们搬出竹椅纳凉,闲话桑麻。
记忆最深处,是儿时砂锅港的那湾浅水。那时我不过七八岁,光着脚丫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滩上,脚趾缝里挤满温热的黑泥。砂锅港的水不深,能看见水草间穿梭的鲫鱼苗。一个猛子扎下去,溅起的水花惊飞了芦苇丛里的白鹭。小伙伴们互相泼水,尖叫声和欢笑声被江风送出很远。玩累了,就仰面浮在水上,看天上的云被风扯成丝丝缕缕,耳朵浸在水里,只听见潮水缓缓涨上来时那一声声浑厚的呼吸。祖母在岸上喊我回家吃饭,声音穿过芦苇荡,变得又远又软。我装作没听见,又往深处走了几步,江水没过胸口,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是童年里最奢侈的清凉。
思绪向北飞越千里,遥望旅顺军港。旅顺是我用十五年青春丈量过的第二故乡。那些年,我穿着军装踏遍港湾的每一处阵地,夏夜枕着潮声入眠,冬日顶着海风巡逻。伏天的军港格外难熬,甲板被晒得滚烫,汗水浸透衣衫又很快被海风吹干,咸涩的气息渗进皮肤纹理。老兵们常说,守港的日子像潮水,看似日复一日,其实每一浪都在改变岸线的形状。那些并肩值守的战友、深夜哨位上寂静的海面、清晨出操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都化作生命里沉甸甸的刻度。回望这段军旅岁月,心中警钟长鸣。往事昭示一个朴素真理:无强大海防,则无万家安宁。
视线收回江南,落于黄浦江外滩。盛夏傍晚的外滩,暑气稍稍消散,江风掠过滨江堤岸。浦江两岸灯火交辉,陆家嘴摩天楼宇直刺云天,海关钟楼的钟声悠悠回荡,日夜见证城市的蓬勃生机。游人熙熙攘攘,享受盛世繁华,可繁华之下不能遗忘过往曲折。外滩如同一面明镜,映照中华民族从艰难求索到昂首复兴的漫漫征途。所有眼前的国泰民安,皆是一代代人奋力拼搏换来。
崇明、旅顺、外滩,三地江海遥遥相望,冥冥之中一脉相连。崇明安放乡愁,是生命的根;旅顺留存史鉴,时刻催人警醒;外滩敞开窗口,眺望时代前路。潮声不息,暑意绵长。愿我们常怀敬畏、不忘初心,看清来路,笃定前路。纵使暑气蒸腾、世事浮沉,胸中长存一片辽阔江海,步履沉稳,从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