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中
钱君匋(1907—1998),著名的书法家、画家、篆刻家、书籍装帧家,在收藏和鉴赏方面也颇有建树。钱君匋与我父亲周楞伽是老朋友,我父亲出版的书籍装帧和书名题写,大多出自他的笔下。我父亲办过新人出版社,两人均属于出版系统的工商业者,所以新中国成立后经常在一起进行社会主义思想教育改造,和风细雨地“洗脸洗澡”。我父亲七十寿辰,他送来一副对联祝贺:“旧学商量添邃密,新知涵养转深沉”。
两位老人均已作古,我在这里揭示一桩鲜为人知的往事,可以了解他们两人多年交谊的由来。
1948年8月的一个晚上,曾经做过律师的作家周劭(周黎庵)和钱君匋一起坐出租汽车来到我家,将我父亲接到钱君匋所开的万叶书店交谈。原来书店的印刷所因为房屋纠纷和原来的房东打起了官司,当时我父亲的二姐夫程瑞琨,是抗战胜利后上海民事审判庭的庭长兼法官,而万叶书店房屋纠纷一案恰巧由他审理,周劭所以前来央求转圜帮助。
我父亲一口答应了下来。去找程瑞琨,他表示此案房东并非毫无道理,要想翻案着实有些困难。当然其中也可以有许多转圜辩正的地方,不过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大约需要四千万元(法币)。我父亲向钱君匋说明以后,钱的脸上似乎露出了难色,后来经过和周劭商量,终于承诺答应支付这笔款项。
开庭前一夜,我父亲和周劭一起被招待在万叶书店的店堂里,三人一起坐谈喝酒,等候宣判。当夜钱君匋还赠送了我父亲两本他出版的《印谱》。清晨,三人一起外出早餐,上午十点左右,派往法院庭审的书店伙计兴高采烈地回来报告,叙说胜诉。钱君匋听罢,欣喜若狂,一再向我父亲表示感谢,并当场开具支票,还问我父亲需要什么酬谢。我父亲表示大家都是老朋友了,酬谢不必,一幅绘画作纪念吧!于是,钱君匋铺下宣纸,大笔一挥,绘下《双桥图》,请人裱好后送至我家。还说时间仓促,下次一定再精心绘制一幅精品,答谢老朋友。
不久,法币改为金圆券,币值继续下跌,这四千万元法币也成了一堆废纸。这桩故事,充分暴露了国民党政府司法的腐败,然而无形之中,却保存了万叶书店和它的印刷所,客观上起到了惠泽后人、延续进步文化事业的作用。现在,写将于此,留为文坛轶事笑谈一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