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伟为
阳光如被高温提纯过的金子般炫目。“来数我被水浸成一片的头发吧,”我对暑气说,“放过那些低眉敛目的叶子,它们已像被笔尖戳弄许久却仍未完成的试卷那样焦灼。”
话虽如此,我不停步地迈入了连排的行道树影,用自己的影子遮掉斑驳树影留白处的那句“太阳一旦高悬,生活就会炙热”,把佩索阿的诗替换成寇准的“独坐水亭风满袖,世间清景是微凉”。暑气则派出了闷热、燥热和酷热拦在我归家的路上。
闷热是一时地停滞。
“闷”想把心锁在门内,此时置身户外的我胸腔里仿佛鼓胀收缩着一团热气。孩子们吹出来的肥皂泡懒洋洋的,靠近了旁边长椅上轻摇蒲扇的老人,被迎面撞来的气流一颗颗吹熄。
蒲扇的草木香将现实和回忆相连。小时候我窝在炕上,母亲控着蒲扇从我的头巡航到脚,有蚊子靠近就急转追击。
就算闷热阻滞,组成隐形编队的气味因子也能突破重围,沁人心脾。那些幼时被露珠压得低头,长大后用锋刃劈开雨水的叶子,闻起来透着股籽实的淡然。
燥热是暗涌地对峙。
它在我的颈后盘了只肥猫,热烘烘的肚皮紧贴着汗津津的颈项,爪子刺痛,毛发搔痒。
孩子们玩闹着跑过,把“猫儿”惊得跳落。他们的笑声如群鸟振翅,叫声有时像精灵滑下旋转长梯发出来的。他们会突然哭泣,又很快止住。有时好似有谁掐着哭声的一头,把它们从孩子身体里拎出来抖抖,再把不需要流了的眼泪晾于空中,攒够了就炸响惊雷,降下洗去浮尘的急雨,浇散一群笑着叫着飞奔回家的孩子。
他们像在对我说:不需要刻意地压下或无视燥热的烦扰,可以将情绪的翻涌、节奏的失控、能量的透支和缓地释放、修复、补足,让它们在生机、生活、生命中流动和循环,水满而溢,水到渠成。
酷热是层层地压制。
脊背宛如盐渍后不断析出水分的菜梗,裹着身体的介质变得黏稠。我仰起头大口呼吸,发现膨胀的二氧化碳上面还扣着个不透明的盖子……
年幼时,我曾泡在外婆家小院闲置的大酱缸里,脚丫蹬住滑溜的内壁,蹿坐到粗糙、微烫的缸沿上,拽下皮韧肉嫩的樱桃,在瓷实的茶缸子里涮涮,抓满手心,塞进嘴里。身体同时感受到水的润泽,土的支撑,木的荫蔽,金的沁凉,那如火的酷热也就层层分解了。
此刻,离家已不远,我站在小区一棵形似巨型话筒的树下,听着麦霸鸟儿们轮番亮嗓。鸟的歌声像馅,叶子是皮,它们滤过的阳光让我品出了一些汤的味道——啼鸣透亮轻飘时是银耳汤,饱满绵密时是绿豆汤,粗粝扎实时是山药汤,流过我的感官,四肢百骸暖融而润泽。
不是避暑,不是消暑,我恍然明白了化暑之道。在那份以暑气为题的试卷上,原来因势利导才是答案,原来融会贯通才是答案,原来我们自己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