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求实
多罗泰姆宫是座俏丽的新巴洛克风格宫殿式建筑,世界现存最古老的拍卖机构多罗泰姆就藏身于此,其前身是哈布斯堡皇朝的约瑟夫一世皇帝下令于1707年创立的“维也纳皇家典当与扣押物品管理局”。多罗泰姆除了举办各类珠宝、艺术品、古钱币、乐谱手稿等的拍卖,仍保留传统的典当以及资产公证业务。宫内辟有展示厅,陈设着大量流拍品及寄售物品,供人随便参观、欣赏和购买,宛如一家大型奢侈品商场,却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虚架子。
二楼宽敞的朵廊里设有咖啡座,我们坐下来。这儿与施瓦岑贝格、迪格拉斯等咖啡老铺以及格拉本大街上的露天咖啡座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种情调。
我啜了一口咖啡。咖啡的最上层浮着一层绵密而冰凉的奶泡,轻抿一口,一股香甜味在舌尖缓缓散开,凉凉的,丝滑、绵柔,带着奶油的温柔气息,清雅而不张扬。
在我脚边放着只袋子,里面是一件刚刚购得的德国狮牌捶纹镀银罩骨瓷茶壶,百年前的德奥咖啡馆和家庭中曾流行使用这种保温壶喝茶喝咖啡。淡洁的壶身如青瓷般泛着莹华,保温罩拙朴的复古工业风造型惹人喜爱,感觉一天的时光也像这奶香一般,平顺而甜美。茶壶的球形保温罩上有一块浅黄色斑,工作人员说这是镀银层硫化形成的。这块色斑让我有点犯嘀咕。这件器物,是否配得上我对百年前欧洲咖啡文化的想象?——杯中的咖啡味道兀然一变,浓稠的黑咖啡似暗流泛突,又仿佛一声突如其来的独白,打破了先前的平静。
好苦,是那种厚重而深沉的苦,带着烘焙的醇厚以及时光的凝重。我心中暗生出烦惑:莫非这件老器物,也像这咖啡一样,表面端秀,内里却掩着难以言说的沉重?那块色斑,究竟是硫化形成的还是氧化形成的?如果是硫化形成,保温罩就是件镀银工艺品;而若是氧化形成的,它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合金罩子。我从袋子里拿出茶壶,再次仔细检看。在保温罩底部,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辨认出有“WMF”“D.R.P.”两行冲压钢印,由于常年使用,钢印几乎被磨平,所以刚才没有发现。D.R.P.表示德意志帝国专利,说明这件保温茶壶的设计当年获得过帝国发明专利,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德国工业制品上常可见到这种徽记,WMF则是大名鼎鼎的符腾堡金属制品厂的缩写,也是它的品牌LOGO,电镀镀银工艺正是这家百年老厂的王牌技术。看到钢印我顿时开悟了。狮牌的保温茶壶一共推出过两个款式,一款是铝合金不镀银,另一款和WMF的合作款则为镀银的,只生产了极少数量。我舒了一口气,心中的烦惑顿时消散。
眼前这杯咖啡是一款维也纳花式咖啡,口感丰富。我缓缓吸饮,此刻它又给了我另外的惊喜。原来咖啡的下层沉有糖浆,在热力作用下,糖浆逐渐溶散,释放出一股浓郁的绵甜,与冰凉香甜的奶油和醇厚浓苦的咖啡交织成一体,甜、苦、香在口中洋溢,形成饱满且带有焦香气的余韵,就如一位老友在长夜中递来的一杯热酒,温暖而慰藉。
这次绝妙的三段式咖啡体验,让我无意中领悟到,所谓咖啡时光,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在片刻的静谧中,人的肉身与自我灵魂的对话。人生不就是如此吗,有期待,有忧惑,也有寻寻觅觅之后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