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 星期一
鸿烈(书法) 桂花雪 大墙上蒿行 军号声嘹亮,从牛角沟到上海滩 爱兵如子的“贺老总” 假如我来编副刊
第14版:夜光杯 2026-10-19

桂花雪

王晓平

第一次与盛开的桂花相遇,妈妈已经80岁了。

很少出远门的妈妈能旅居江南是因为我哥。不忍高堂华发,在外多年的哥毅然回归,他前脚落地江南,爸妈就追过去了。哥给爸妈打扮得里外全新,牵他们赏景,院里有好几棵桂树,桂花开放时节,妈妈梦里也芬芳吧?江南好,儿子摄影、老伴赋诗,妈妈当模特,笑容越来越舒展。操劳大半辈子的妈妈终于“任性”做自己,画画、做手工,她钩织的拖鞋、绣的荷包受到大院里各地口音的老姐妹称赞。要强的妈妈开心了,隔空喊话,要我保质保量供应东北香草,至于画笔和画纸,哥早就备下了最好的。

借着看望爸妈的机会,我和江南熟稔起来。之前,我打江南走过,都要低眉顺眼地溜边儿,在冰天雪地浸淫太久,怕自己的粗粝冲撞了江南的温润。现在不同了,下江南是回娘家,被耦园飞雪样摇曳的桂花圈粉之后,更是相见恨晚,躯壳回了东北,魂魄留在江南。

替妈妈收拾物品,发现她身份证上的“贵”改成了“桂”,没问她为啥改名,却在桂花盛开的顾园,猛地想起这件事。那年10月,刚和爸妈告别,去了千灯古镇顾炎武故居。成片的桂花开得正繁,爱人举起手机录视频,我突然想起妈妈:疼她原名“贵”,实则贫病、劳碌的前半生;猜她悄悄把名字改成“桂”的小心思;想她和桂花的缘分,对哥疼爱至极的她,悄悄爱上了儿子窗前的桂花吧?

忘记了在顾园桂花树下,自己语无伦次地说了什么,隐约知道,那是我和妈妈心理距离最近的一次,吐出的每个字都怕惊扰面前的花瓣——细密的桂花不事张扬,芬芳四溢,即便飘落,依然热烈、温柔,像极了屡陷困境而不认输的妈妈。

去年10月,因身体原因,爸妈作别桂花初绽的江南,落叶归根。留在江南的哥,惦记二老三餐起居,发来爸妈吃惯的桂花糕,妈爱扎的真丝围巾。闲来无事,妈妈翻来覆去叠着丝巾,桂花糕拿起又放下——思念又在她心里纷纷扬扬了。

“人闲桂花落”,陷进王维的情境多年,终于在秋风萧瑟的冰城突然想到:飘落的桂花像极了雪,虽没有大雪的铺天盖地,却似温柔的小雪,纵离别,不诉离殇,香如故。

桂花,寄寓着江南人的团圆和思念,北方的妈妈把思念编织成桂花的色、香、形。深秋,哥又订好探亲的机票,与他一同起降的,还有妈妈心里的桂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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