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贺灾”

周丹枫

柳宗元一生写下大量散文，其中有一篇十分特殊，这就是书信体散文《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柳宗元贞元九年中进士；王参元元和二年中进士，他是鄜坊节度使王栖曜的幼子。王家殷实富有，一场天火，房屋钱财荡然无存。

此时，柳宗元收到杨敬之来信，告知此事，于是柳宗元写了这封信给王参元。按常理会表示惋惜和慰问。但这封信的一开头是这样写的：“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他先后用了骇、疑、喜三个字，“骇”的是“脂膏滫瀡之具，或以不给”（“脂膏”脂肪类调料；“滫瀡”淀粉类调料，使食物柔滑爽口。）柳宗元害怕这场大火影响王参元日常生活，也许连饮食所需之物都供应不上。“疑”的是“盈虚倚伏，去来之不可常……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这样的事，即使圣人，也不会“必信”，因此心存怀疑。但文章的重点是写“喜”：“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柳宗元认为如果真的这场大火使之家产全部毁尽，那就尤其值得庆贺。“贺灾”在世人眼中是违背常情的，但这是柳宗元旷世奇绝的思辨方式，从中可以看出他不仅是文学家，而且也是哲学家。他对问题的思考，富有深刻的哲理。因为处于那个时代的王参元，就像其他许多富家子弟一样，被家世所累。他有顶尖的教育资源，有深湛的文化修养。但他受困于被猜忌家庭财源不正，从而无人敢举荐。这就是柳宗元在文中直言的：“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现在失火财尽，就没有这种压力，比较容易被推荐入仕。所以柳宗元认为“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他在信中甚至说，我和孟几道与你“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这在柳宗元看来，这场大火远胜于自己和孟几道对他的赞誉。所以坏事变成了好事，值得庆贺。

经子厚的层层逻辑推理，这场大火对王参元实在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反复研读柳宗元的《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深感他绝非幸灾乐祸，而是突破常规，立意独特，逻辑严密。从“骇”到“疑”，再到“大喜”，逐层深入，感情变化自然，针对性强，对当时的人情世态分析精准，批判有力。这篇书信体散文把对朋友的真诚关切和对封建社会残酷现实的批判，完美地融为一体，是一篇难得的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