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的一通复信

祝淳翔

1975年9月5日出版的陈蝶衣主编香港《万象》杂志第三期上，刊有一组“侦探特辑”，收录三篇文章，由范烟桥、苏穹两位分别写述程小青，而由编者陈蝶衣亲撰孙了红。苏文题为《程小青高龄八十三》，陈蝶衣在杂志末页类似编后记的《编辑室》里，称其为“上海通信”。

苏文开宗明义，称程小青仍居住在苏州望星桥畔旧宅，身患牙症与足疾，但不很严重。文中收有两张图片，一为“程小青时年八十二”的签名并“小青”二字名章，说是来自程氏另一位在沪朋友处。一是信，来自某前辈作家案头，却将抬头裁去；信不甚长，姑录于下：

惠书拜读，又是一大批消息，十分欣慰。这是尊书的特点，弟爱读之因在此。

贱躯偶感乏力，两足痠感，惮于走路，连休息几天，已觉得好些。辱荷厪注，不胜感荷！丁老之喻，确属至理，人人皆宜遵守者。

襟亚兄两次家宴，皆得其夫人秋娘之助，闻之不胜艳羡。兄一再到席，可谓恰得其所。亚兄耳疾，曾去医院修补耳膜否？苏凤住南昌（路）134号，倘兄足力健，不妨偶一过之。

碧弟情况大好，已得其两次来信，因所寄之白木耳迄未到，故尚未作复。

大千画页，确属难得，恨不能一欣赏耳。

兄近日情绪如何？朋辈往还，亦得稍稍舒展否？

专复即祝健好

弟小青 1973.1.23

程信是回复谁的呢？依据信中所述“一大批消息”，并提及平襟亚、姚苏凤、徐碧波（碧弟）、张大千等人，他们俱是郑逸梅的老友，故感觉收信人很可能是他。但相对应的去信不见于《郑逸梅收藏名人手札百通》《郑逸梅友朋书札手迹》二书。再翻检卢润祥编著《神秘的侦探世界——程小青、孙了红小说艺术谈》书后所附魏守忠编制《程小青生平与著译年表》，于“1973年”项下查到这么一行字：“给郑逸梅信言：‘贱躯偶感乏力，两足竣痛，惮于走路。连休息几天，已觉好些。’”当可确认。信中“丁老”估计指医学教育家丁福保（1874—1952）。“丁老之喻”，我猜是劝多晒太阳，郑逸梅《医术传世丁福保》文中记有丁氏一则著名比喻：“许多人梦想天能雨金雨粟”，“实际天天不断有金粉金屑从半空中坠下，落在人们的头上、身上、屋顶上、马路上、田野上。所谓金粉金屑，就是日光，太阳给与地球上一切生物的光和热，其价值实在超过雨金雨粟哩！”当然也可能是其他比喻，我说的只是可能性之一。

程小青年表后附魏守忠给卢先生的信，略及写作情况，称“曾在北京大学图书馆、首都图书馆、北京图书馆等处从故纸堆中查阅资料近两年，又曾两下苏、沪，拜访了苏州市政协、民进程育德先生；拜访了郑逸梅、徐碧波、徐铸成等先生”，可推知他是在郑逸梅家中亲眼见到程小青的这封信。原信中“竣”字应为“痠”，为“酸”的异体字；而“痛”字原信中写成“上干下心”，当为“感”的俗体字，在《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中可查到。

回到本文开头，香港《万象》杂志那篇文章的作者苏穹是谁呢？文中他曾自述：“吾生也晚，虽然也认识多位前辈小说家，但近年来大家都有所顾忌，所以已甚少往来。”而从他有机会亲眼见到程小青致郑逸梅回信，或许苏穹是出生苏州的上海人（苏州有穹窿山），但具体是谁，因信息量不足，已无从索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