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群
某日,偶遇父亲当年的老领导。他笑着说:“看到你,就想起你父亲。”闲谈间,他不住夸赞父亲会计能力出众,账目毫厘不差,为人谦和低调,深受大家敬重。
老领导的话轻轻掀开了记忆的帘幕。那把旧算盘倏忽间浮现在眼前。如今算珠犹存,拨珠之人已离开我们整整三年了。
这把算盘陪父亲走过了半个多世纪,木质厚实坚硬,历经摩挲,依旧结实、板扎。我轻轻捧起,指尖抚过那些光溜溜、圆润润、亮闪闪的算珠,轻轻一拨,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便在屋内回荡,仿佛又看到父亲端坐桌前,身姿端正,指尖灵动,为生产队细细核算每一笔账目,专注的模样从未改变。
我五六岁时,父亲下放乡村,挑起了大队会计的担子,还兼任好几个生产队的会计。家里最常响起的就是算盘珠碰撞的声响,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舒缓如溪流,像一件心爱的乐器,弹奏出踏实而温暖的乐章。
父亲再忙,也会抽空教我打算盘。从最基础的加法开始,让我从1连加到100,算得分毫不差才算过关。可我终究没走上财会这条路。但父亲教我拨珠时的温柔与耐心,永远留在了心底。
那时大队下辖九个生产队,会计都是新手,遇到难题就来找父亲。父亲从不摆架子,总是耐心讲解。他们亲热地喊着“老汪爸”,连我的小伙伴也跟着学,我心里满是自豪。
每到年终分配方案核算,是父亲最忙碌的时候。为了赶在约定日子公布,他常常通宵达旦。我总能看见,他左手按着账册,目光紧盯数字,右手在算盘上灵活翻飞,从不低头看算珠,心算、口算与手算完美配合,得出的数据精准无误。灯光下,那噼里啪啦的声响,竟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公布分配方案的那一刻,是全体社员最紧张的时候。父亲却从不直接说出报酬金额。他说是一把开荒锄头和一把削草锄头,让大家猜对应的数字。看着大伙儿一头雾水,他才笑着揭晓答案:两个“7”,也就是每十分工能得七角七分。大伙儿听罢,纷纷爽朗大笑。
可我家却是队里出了名的“倒挂户”,亏欠队里。父亲从未有过抱怨,看着大伙儿拿到分配款过新年的开心模样,他便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
1978年,父亲回粮食局恢复原职,算盘传到了母亲手中。如今算盘依旧,父母亲的身影却再也回不来了。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藏着父亲的敬业与谦和,藏着乡村的温情,更藏着我最深切的思念。每次拨动算珠,仿佛又听见父亲轻声说:做人做事,都要像算盘一样——清清楚楚,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