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英
风雨中,祖孙俩各撑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忽然,一阵横风,呼呼着从楼宇间窜出,像是猛地打开了关风的门。孙子被风推着踉跄了几步,手里的伞“啪”地一声反折上去,像一朵硕大的蓝色喇叭花。他有点气恼,有点急,两手慌乱地在头顶扑腾,可伞骨在风里噼啪作响,伞布兜满了风鼓成一个半球,怎么也翻不回来。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灌进去了,他偏过头来看我,一脸的苦相。
我走到他身边,帮他一起把伞收起、整理好,然后让他看我如何撑伞:两只手掌心相对,一上一下握住伞柄的两端,上面的手抵住伞骨交叉的那个关节,下面的手稳住方向。我对孙子说:“风要翻你的伞,你就用上面那只手顶住它;风要偏你的伞,你就用下面那只手别过它。”孙子听话,马上学我的样子摆好姿势,我让他重新撑开伞。
风再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孙子的伞晃了几晃,伞布绷得紧紧的,发出嘣嘣的响声,但到底没有翻过去。伞下的孙子一步一步地跨着步子,步子很稳,雨水顺着伞沿流成一道帘子。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冲我笑了:“奶奶,您的办法真灵。”
忽然想起我小时候,一个严重冰冻的早晨。
我家住油车里,上学必须要过油车桥。桥横在河面上,桥面是水泥浇筑的,桥不长,桥顶很高,桥面就形成了大约四十五度的陡坡。
一夜雨雪后的早晨,我要过桥上学,冰太滑了,右脚蹬上去滑下来,左脚蹬上去也滑下来。桥下是冻得发白的河水,我不敢看,越不敢看脚下越不听使唤,人也越上不了桥。我蹲在桥头懊恼,书包沉沉的,心也沉沉的,上学迟到了,怎么行?
祖母来了,她双手抱着一小捆稻柴,柴的金黄色在灰蒙蒙的冬晨里十分亮眼。她蹲下来,把柴放在桥头地上,对我说,把脚踏上去。我照做了,祖母两手分别撩起稻柴两头,交叉,将稻柴在我脚背上打了个结,说:走走看。我站直身,背好书包,试着迈步,抬右脚,站住了,再抬左脚,脚底下也不滑了。顺利过了桥的我心里欢喜,嘴里直喊:“奶奶,您真有办法!”回头望,祖母却还在桥那头站着,手里举着剩下的一小截稻柴,朝我挥了又挥。我懂的,祖母是在告诉我,遇到路难走时别心慌,要动脑子,要学样子。我对着祖母使劲点头,说:“知道了。”
现在,我看着孙子在风雨里稳稳地走着。境况不同,祖母和我的办法也不同,但效果是一样的。风要翻你的伞,你要两只手合力顶住;冰要滑你的脚,你要借着稻柴的粗糙稳住步子。我们不是战胜了风,也不是战胜了冰,我们只是找对了能让我们对抗困难、顺利走向前去的方法。
我一直记着祖母用稻柴绑脚的那一次,今天,孙子肯定也记住了我教他撑伞的这一刻。风还在吹,雨还在下,孙子回头等着我,我加快步子走上前去。雨水打在我们的伞面上,笃笃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