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志：替历史收藏老照片

上图：20世纪中期青岛时代风貌。 摄影/孟庆林

刘云志

上图：19世纪80年代拍摄的上海外滩，道路右边的建筑是海关验船所。

右图：程砚秋于1927年10月赴济南，与当时政军要员合影。

上图：1959年5月1日，淄博市举行盛大集会，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淄博矿区献礼队伍通过市区，经博山人民剧场前往淄博文化宫献礼馆。摄影/王乃高

这些抢救式保护影像的举动，其实就是在保护一段段历史。自1839年摄影术发明以来，无论影像载体如何变更，当相机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定格住的就是一段历史。

主笔｜姜浩峰

丙午年春节，刘云志在筹备孟庆林摄影展。“预计今年5月展览能够开幕！”云志艺术馆、青岛老照片馆馆长刘云志先生信心满满地对《新民周刊》记者说。

孟庆林是中国摄影家协会资深会员，是一位经历丰富、成就卓著的摄影家。从军期间，他参加了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后转业至青岛市委宣传部。其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摄影生涯，部分作品被国家、省市级单位作为档案留存。而他平生所摄六万余张底片该如何保存，成为难题。当刘云志了解情况后，敏锐地发现这批底片的价值！从“部队生活”，到“城市建设者”，再到“时代风貌”“人口普查”“东部大开发”“女性风采”“童心童行”，在名为“云志影藏”的小程序中，已经呈现出孟庆林不同时期、不同题材的多系列作品。这是刘云志从事影像收藏以来，又一个新阶段！

从十多年前在淄博市临淄区创办云志艺术馆至今，刘云志从收藏当代艺术影像，到收藏清末至民国时期老照片，再到如今收藏仍健在的摄影人20世纪中后期之创作，他也一直在思考：影像收藏究竟藏些什么？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刘云志之问，其实也是时代之问！

看到穿透历史的老照片

早年，刘云志曾在文化部门工作过。“上世纪90年代初，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接触到一些书画作品，也从收藏书画作品开始，开启了人生的收藏之旅。”刘云志告诉记者，“后来我下海经商，也迷恋于在‘旷野国度’进行拍摄。”到南极拍摄帝企鹅，到北极定格北极熊的力量，到非洲记录角马迁徙的壮阔……与此同时，他接触到一些当代影像作品的拍卖。新华社摄影记者曾璜、华辰拍卖影像部经理李欣等，都曾与刘云志有所交流，建议他收藏近代历史影像。

2014年5月1日，创设于临淄艺术园区的云志艺术馆开馆首日，刘云志邀约到18位风光摄影大师——每人精选10幅作品，举行开馆联展。时任中国文联党组成员、主席团委员、书记处书记李前光前来剪彩。

刘云志回忆，临淄原有齐国故城遗址博物馆（齐国历史博物馆），后该博物馆迁建升级为集文物收藏、展陈、保护、研究、教育、休闲功能为一体的齐文化博物馆。临淄还是国际足联认可的足球发源地——2004年7月15日，国际足联确认，中国古代的蹴鞠就是足球的起源。之后不久，临淄足球博物馆落成于临淄大道308号，与齐文化博物馆东西相望。有了这两大博物馆之基础，地方政府给出一系列优惠政策，吸引了一批民间博物馆落成于临淄。从买下馆舍，到设计装修，在此过程中，刘云志曾经想到将云志艺术馆打造为书画馆藏为主。但几经考察，他选择了“影像收藏”这一主题。而开馆之后，他又在一些拍卖活动中接触到了清末民初一些老照片。

“那是2014年秋拍的时候。”刘云志说，“我感觉到当代书画、影像作品等市场略有降温，降温尤其显著的则是老照片。但相比当代书画、影像作品，那些老照片的价值是被低估的！”刘云志有自己的衡量标准。无论是书画还是影像作品，只要作者健在，就有可能继续创作。换言之，市场上流通的作品并非不可复制。而老照片则不同。刘云志发现，当时市场上一些涉及近代中国风土人情的老照片，基本上都是海外回流的。但在市场上竟然是“白菜价”。另一方面，与古代书画、瓷器等会被官方博物馆当做文物收藏不同，十多年前，无论是地方还是国家级博物馆，并不认为老照片是文物。因此，总体上看，老照片不是收藏爱好者所偏爱的门类。

另一方面，自从山东画报出版社于1996年起推出《老照片》丛书以后，世人对老照片的文化价值、历史价值等的发现与欣赏，逐步升温。“不断出版的《老照片》以朴素而温情的独特方式定格历史，使我们得以在过去朦胧的霞光中，重新认识和反思切身的社会生活。”这句介绍《老照片》的语句一度流行，也令刘云志记忆深刻。“那几年，凡有老照片拍卖的大场子，就有刘云志的身影！”有朋友回忆，“他下手很快，经常将当期拍卖中的精品统统收入囊中。当时江湖人称‘刘半场’，意思是他经常将半场拍品买下。”但“刘半场”也有适时收手的时候。比如2024年“西泠二十周年秋拍·中国戏曲音乐艺术专场”推出“程砚秋与京剧”板块。其中一张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于1927年10月赴济南，与当时政军要员张宗昌、孙传芳等合影，价格被人一路追高。“开拍前我认为这张27×21cm的老照片大约可以拍到10万元，哪知道等我举牌到15万元，仍有人继续追高。我当时感觉价位太高，就放弃了。后来这张照片拍出了二十七八万的高价！”刘云志感慨，过去十多年，老照片市场价格一路走高，特别是比起那起起伏伏的书画作品市场，老照片市场表现相当好。“幸亏我当年看准老照片，感觉到了其不可复制性，提早下手投入，通过拍卖等办法进行收藏。现在，国内各大博物馆也已经认识到老照片的文物价值。原本对老照片不屑一顾的民间藏家，也开始关注老照片收藏！”

保留不同时代的气息

如今梳理已收藏的老照片，刘云志每每感慨，一些相册动辄卖到二三十万元，甚至有的相册能卖到七八十万元，看上去很贵。但仔细想想，这些孤本，却是重大历史事件的记录。比如19世纪的意大利裔英国战地摄影记者菲利斯·比托，曾经随英法联军进入北京，并拍摄到北京的皇家园林被英法联军破坏，以及英法联军对天津的占领。“这些原版照片，画幅很大，有着足够的稀缺性，当然贵！我看到后果断收购！”

最近，刘云志供图的“中国摄影史·外国摄影师镜头里的中国”系列图书已经由中国摄影出版社出版，其中包括约翰·汤姆逊的《150年前的中国》、威廉·桑德斯的《上海印象（1862—1871）》、伊莲娜·奥普诺的《印象中国（1933—1937）》。其中，苏格兰摄影家、地理学家、探险家约翰·汤姆逊，以及同为英籍的威廉·桑德斯所记录的是19世纪中期的中国，而法国女性伊莲娜·奥普诺所记录的则是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刘云志在整理威廉·桑德斯作品时，专门整理出一册上海题材。而在整理约翰·汤姆逊作品时，他也发现，其作品大抵涉及香港岛与九龙半岛地区，广州与澳门，潮州、厦门、福州、台湾岛，北京，包括上海在内的长江沿线等地。

“其实，清末民初外国人所拍摄中国题材老照片，许多为东南沿海当年的‘门户开放’城市。”刘云志向记者分析，“外国摄影师当年随军舰等等抵达这些城市。比如德国人曾经侵占过青岛。我所收藏的老照片中，不仅有德国人占领后城市风貌变化后所拍摄到的影像，还有德国人刚抵达青岛时所拍摄的纯粹的原生态的青岛。这些照片保留了当年的时代气息。”

刘云志还收藏有19世纪中期英国摄影师托马斯·查尔德和意大利摄影师保罗·尚皮翁等人作品。托马斯·查尔德中文名翟多马，曾在大清海关总税务司担任燃气工程师，旅华二十年，利用业余时间拍摄了大量北京周边建筑、风景与人文照片。尚皮翁则拍摄有北京、武汉等地照片。比如他于1865年拍摄的汉口码头，长江之上，水面辽阔，桅杆林立，远处可见对岸的武昌城，右侧只见黄鹄矶，不见黄鹤楼，那是因为这一年，即清咸丰六年十二月（1856年），太平天国起义军为保卫武昌城与清军激战，黄鹤楼毁于战火。

刘云志收藏的不少老照片系从海外回流中国。他认为，这些照片弥足珍贵。也正因此，他通过包括拍卖在内的不同渠道得到这些老照片以后，收藏于云志艺术馆以及后来创办的青岛老照片馆。“起码在我有生之年，我只收藏这些老照片，而并不会在这些老照片升值以后，转手再上拍场将它们卖了。我不是为了牟利，而是为了通过老照片收藏，来保留不同时代的气息。”刘云志说。他欣喜地发现，近五六年以来，属于国家文博系统的一些博物馆等也开始注重老照片的收藏了。“这说明老照片的价值得到了社会层面、国家层面的认可。”刘云志说。

与古玉、青铜器、古书画等相比，在摄影术诞生以后才有留存的老照片无疑是晚近世代才出现之物。但比之古玩来，老照片承载的历史信息更多也更细腻。从学术研究的角度看，老照片能够对不少学科的研究提供帮助。

2026年1月21日至23日，“第五届铁路遗产学术研讨会筹备会”在云志艺术馆举行。这场研讨会另一个冠名为“云志艺术馆藏原版铁路老照片研讨会”。刘云志称，2026年是中国铁路诞生150周年。中国铁路经过150年的发展，如今已经在高铁等领域远远领跑世界。而中国的铁路文化、铁路遗产在近代工业史、社会史、建筑史等领域是非常有研究价值的。之所以第五届铁路遗产学术研讨会的主办方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规划学院、中国文物学会工业遗产委员会铁路建筑遗产研究基地要将筹备会放在淄博云志艺术馆，是因为这里馆藏的许多铁路老照片有利于他们的研究。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中国文物学会工业遗产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刘伯英说：“云志艺术馆所藏老照片具有重要的史料与研究价值。以一批铁路题材老照片而论——这批史料的公开与解读，将为铁路遗产学科建设与发展注入新的活力。”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与设计学院教授、第四届铁路遗产国际会议执行主席赵志庆则说：“云志艺术馆所藏不少影像资料是早期铁路建设社会图景与工程实况的记录，为铁路遗产研究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视觉实证。”

一些研究者虽然通过文献等对所研究项目有了较深认识，但之前并未看到过大量相关影像。而在云志艺术馆，他们看到了1899年9月28日开工、1904年6月1日竣工的胶济铁路相关旧照。有学者专门研究日寇在东北时期所经营的南满铁路，也有学者专门研究滇越铁路、京张铁路之遗产。

“不仅仅铁路遗产研究可以参考我的馆藏，”刘云志告诉记者，“日俄战争相关照片，我这里也藏有不少。还有当年黄河决堤时由官府所拍摄相关照片。这些重大历史事件的照片，是许多相关研究者都从未见过的。”近几年，刘云志与山东画报出版社合作，出版了《日俄战争：日本与欧美记者东亚争霸之写真》《前世青岛：德国人镜头里的胶澳租借地》等。“2021年7月，我在青岛市美术馆举办‘前世青岛’老照片展，展览期间还举行了《前世青岛》老照片画册发行仪式，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每天都有两三千人来参观：有青岛文化学者来看展；更多的是青岛普通市民对展览有很大兴趣，有些老人一次就买三四本画册，说这些照片都是他们儿时的记忆，现在没有了，要送给每一个孩子……看到这些，我自会有一份小小的成就感，至少是功不唐捐吧。”刘云志说。

此后，青岛市政府看中了云志艺术馆所藏大量与青岛相关的老照片，将青岛市中山路上一栋近500平方米的三层小楼辟与云志艺术馆使用，终成青岛老照片馆！有报道称：“青岛老照片馆如同一台时光机，借助高清原版老照片，呈现了百年前中山路的光景。照片中，有衣着考究的老者，有在栈桥上嬉戏的孩童，有乘坐黄包车的时髦女子，而背景或是已经消逝的老建筑，或是依旧触手可及的欧式风情，令人仿佛穿越时空隧道，置身那个遥远的年代。”

“这是不是以前中山路老邮局那个楼？”

“对，最早这里是德国人佛劳塞尔开的西餐馆，梁实秋文章里的吃牛排喝生啤，就是写的这里，也就是现在百盛大厦这个位置。”

听到观展青岛市民的对话，刘云志感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青岛人特别喜欢这些青岛题材的老照片，老青岛人的这番情怀不是外地人所能够体会的。”

2025年1月，“回望——烟台稀见老照片展”在烟台市文化馆开幕。刘云志精挑细选的77张老照片，展示了烟台开埠以来的山海城郭、世间万象、烟埠名人、异域来客等。“我从老照片中看到的是历史研究的价值，很多老照片都是生动真实的史料。”在“回望——烟台稀见老照片展”现场，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副教授、烟台市芝罘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主席王建波如是说。

王建波此言不虚！以刘云志所藏青岛老照片来说，曾解决过一个历史上的难解之谜。有史料记载，1929年8月16日，周恩来的警卫张英和地下党员王科仁，在中山路著名的高档皮鞋店“新盛泰”内击毙了叛徒王复元。关于这家鞋店的具体位置，在相关史料中都没有具体说明。然而，在刘云志收藏的一张老照片中，“新盛泰”字样的招牌清晰可见，从而准确锁定了这一历史场景的真实地点，也就是如今的中山路110号。

当下关注健在老摄影家

从关注当代艺术摄影，到关注19世纪至20世纪中前期老照片，再到如今——刘云志又多了一个收藏关注点：尚健在的老摄影家的作品。比如为孟庆林先生筹备摄影展。“孟庆林1955年在当时驻即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师任新闻干事、摄影记者。1970年转业至青岛市委宣传部展览工作室，担任摄影师，至1996年6月离休。”刘云志说，“可见，从1970年至1996年，孟庆林的工作就是通过照相机镜头宣传青岛！有中央的同志视察、走访青岛，孟庆林有机会拍摄；改革开放以后，他跑遍了上千个厂矿企业、学校医院机关以及乡镇企业。”除了上交原单位留档的底片以外，孟庆林将平生拍摄的六万多张底片悉数交给了刘云志。

位于临淄的云志艺术馆，有160平方米的一年四季保持恒温恒湿的库房，可以保存这些底片。“150年之前的蛋白照片、1880年左右出现的火棉胶，以及后来又出现的银盐胶片，都可以在此妥善保存。”刘云志告诉记者，“我得到这些照片、底片以后，会采用高达1.5亿像素的飞思胶片数字化系统进行翻拍，这个系统提供的清晰度，使我能从一张合影中提取出个人肖像，对制作历史人物专辑有很大助益。”

除了孟庆林以外，目前还有著名摄影家周梅生、日本华人华侨摄影协会理事长李长锁等二十余位摄影名家的诸多作品为刘云志所藏。最近给李长锁整理的作品，其中有80年代初期“宁夏黄河两岸百姓风情”“内蒙古西乌穆沁旗那达慕”“青海藏民生活情景”“新疆吐鲁番戈壁滩”“河北白沟箱包批发城”等系列，也有“许晴与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刘德华于东京国际电影节’93”系列等等。

刘云志称，关注健在老摄影家，其实是一种“抢救式保护”。“他们将一生所拍摄到的绝大多数底片交给我，我的团队对之进行扫描、梳理，也为他们做口述历史或者文字记录，讲照片背后的故事。精选收藏的作品，输出打印，摄影家给作品签名，我要支付一定的费用，作为对摄影家劳动的报酬。”刘云志说。他认为，这些抢救式保护影像的举动，其实就是在保护一段段历史。自1839年摄影术发明以来，无论影像载体如何变更，当相机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定格住的就是一段历史，影像收藏究竟藏些什么，在云志艺术馆、青岛老照片馆等等驻足，似乎能有所体悟……

刘云志

男，山东淄博人。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云志艺术馆馆长，青岛老照片馆馆长，淄博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

最初从事自然生态摄影，2014年，刘云志在淄博创办云志艺术馆，十余年来致力于影像的收藏与研究，重点收藏清末、民国时期的中国历史影像，多为国外摄影家早期来华拍摄。

收藏的同时，整理研究老照片背后的故事，举办老照片展览、出版云志影藏系列画册。

出版了《日俄战争：日本与欧美记者东亚争霸之写真》、《前世青岛：德国人镜头里的胶澳租借地》、《百年中山路：青岛中山路及其周边旧影（1898 1949）》、《约翰·汤姆逊：150年前的中国》、《伊莲娜·奥普诺：印象中国（1933—1937）》、威廉·桑德斯：《上海印象（1862-18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