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的“男性神话”
林奕华
导演
Director
戏剧、写作、电影
将各种牺牲与救赎的主题置于现实权力中，终究只是一种对男性图腾的崇拜。
2026年夏天接连上映的《奥德赛》和《蜘蛛侠：崭新之日》，开映票房双双刷新纪录，北美影市在8月2日，创下影史合算总票房最高的周末纪录。
与此同时，若从电影文化视角切入，这个夏天也见证了西方“男性神话”作为一种叙事，一种赋权，一种楷模，乃至作为精神力量，其无远弗届的影响力。
然而，片中的主角们所经历的，一时是风高浪尖，面对洪流和孤岛；一时是上天下地，身兼孤儿与偶像。从情节来看，两片延绵不绝的心灵与意志磨难，仿佛试图说服观众，人民与英雄之间的契约，建立在大我和小我的清晰界线上。因此，片中的男性，由少年到成年，由男孩到男人，都必须独自面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疲累与孤独。即便有不少评论指出，在这些“孤勇者”的行为背后，依然是牢不可破的父权架构——将各种牺牲与救赎的主题置于现实权力中，终究只是一种对男性图腾的崇拜。
两部超级大片上映后，留下了种种各抒己见的讨论。而我好奇的是，如果我们不只检视电影设定的权力关系，也观察银幕下的观众——特别是男性对两位男主角的共情——这种共情是建立在哪些共同经验之上？是传统中的自我期许与挫败，还是时代变迁带来的严峻考验与集体创伤？
顺着这个脉络，我又好奇起来：在《奥德赛》中的遗忘，与《蜘蛛侠：崭新之日》中的被遗忘，对于作为男人或即将成为男人的“他”（观众的自我投射）而言，会带来怎样的自我认识？这当中又有多少疑惑，多少迷惘？在《奥德赛》中，卡吕普索（Calypso）让奥德修斯（Odysseus）吃下忘忧莲花以忘却归乡；而在《蜘蛛侠：崭新之日》中，则是MJ忘记了彼得。一个选择遗忘，一个被迫被遗忘，两者均暗藏着男性对肩负责任的向往与恐惧，也是疲乏与逃避的体现。当孤独与牺牲的承担发生矛盾，并显现在两部电影中男性的脆弱时刻时，对观众（特别是男性）而言，这既可以是打破铁汉意志与男儿有泪不轻弹等性别桎梏的契机；但同时，也可能是针对新世代男性心理与市场演化所设计的套路——一种让男人借由受苦来自我浪漫化的英雄式叙事。其戏剧效果之一，是把“她”放置在旁观者与等待者的位置，使“她”的视角除了见证，更带有崇拜。
因此，脆弱面的出现，或许只是为了反衬另一面的无坚不摧。《奥德赛》历经失忆期后，主角再次单枪匹马大开杀戒，进而重归王位、收拾山河、交棒给继承者以完成父权任务，最后与王后退隐；而MJ在读过彼得的信后，虽因忘记过往而不接受彼得的爱，但电影结尾对MJ情感表现的镜头处理，早已为两人未来的再续前缘埋下伏笔。如此看来，之前的男性苦难，究竟是对男性思维的深刻反思，抑或不过是传统意义上对男儿本色的再次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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