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料3.2亿老人，需要怎样的人

上图：在上海市普陀区真康敬老院，老人在工作人员的陪伴和鼓励下表演自己喜欢的戏剧。

上图：10月24日，在上海市黄浦区打浦桥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护理人员陪同老人体验认知游戏。

“一人失能，全家失衡。”当银发浪潮加速奔涌，谁来为老人端饭擦身、康复陪伴？

记者｜刘朝晖

民政部发布的《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其中，约有3600万名失能老年人、1700万名失智老年人。

与庞大照护刚需形成反差的是另一组数字：全国持证养老护理员仅约50万人。按照国家标准护理员与服务对象1∶4的供需比测算，护理人才缺口接近950万人。

“一人失能，全家失衡。”当银发浪潮加速奔涌，谁来为老人端饭擦身、康复陪伴？养老服务队伍究竟需要怎样的人员？

一支“三高三低”的队伍

缺口首先是数量问题，更是结构问题。

中国人民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机构共同完成的《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显示：未来五年，我国养老护理员缺口超过500万人；现有护理员中，40至59岁群体占比高达83.25%，女性占比89.25%，30岁以下年轻护理员占比不足2%。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的报告则显示，新增护理员流失率高达40%至50%。

在北京通州区通运街道养老服务中心，36岁的护理主管常青青告诉媒体，这家中心30多名员工多是外地来的农村妇女，年龄大多50岁上下，要服务辖区平均年龄70岁的约8800名老人。在山东青岛，一家医养结合机构负责人向新华社记者倒苦水：养老护理员人均月工资约4500元，远低于家政行业5000至7000元的水平，“每年有一半护理人员离职，多数流向家政、服务员等薪资更高或强度更低的行业”。

人员流动之快，也超出外人想象。一位曾在养老院工作的护理员黎源告诉央广网记者：“我们组一共12个人，我工作到第二个月时就见到8位同事先后辞职。很多刚毕业的年轻人，能坚持3个月以上就非常不错了。”

把镜头转向上海。作为深度老龄化的超大城市，截至2024年末，上海户籍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577.62万人，占总人口的37.6%。但截至2025年末，上海全市养老护理员仅约6.65万人，距离2027年8万人的目标还差1万多人，持中级以上证书的护理员仅占18%。

在今年4月举行的上海市养老服务人才专场招聘会上，有与会者直言，不仅传统照护缺人，居家养老护理师、老年人心理疏导师等新兴岗位的专业人才也严重不足，数量短缺与结构失衡，已成为制约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瓶颈。

在中国生命关怀协会医养融合机构联盟副主席张雁看来，中国养老服务行业目前普遍存在“三高三低”特征：年龄高、流失率高、工作压力高；收入低、学历低、职业认同感低。“这不仅造成‘招人难、留人更难’，更让行业的可持续发展面临严峻挑战。”

从“端屎端尿”到“全科管家”

缺口的另一面，是需求正在快速升级。今天的养老，早已不是传统印象里“有人给口饭吃”那么简单，而养老服务体系急需的人才，大致可分为四个层次：

一是缺口最大的一线照护人员。养老护理员、住家护工、社区照护员是照护体系的基础力量，负责失能照护、翻身喂饭、褥疮护理、认知症陪伴等工作，对体力、耐心和专业技能都有要求。目前尤其短缺的是能承担扶抱等重体力活的年轻男性护理员。

二是专业化要求不断提升的技术人才。康复师、心理咨询师、营养师、老年能力评估师、长期照护师等岗位，需要在医养结合背景下提供康复训练、心理疏导、营养配餐与需求评估服务，普遍要求持证上岗，专业门槛明显高于传统照护。

三是懂技术又懂运营的复合型管理人才。养老服务师、机构院长、居家社区养老运营者等，负责需求评估、照护方案制定、质量评价和服务转介，被业内喻为老年人的“全科管家”。

四是面向未来的前沿支撑人才。老年产品研发、智慧养老工程师、老年社会工作者等，从事适老化产品设计、智能监护设备应用和老年心理与社会支持，是行业转型升级的储备力量。

新职业的设立，正是对这种升级的回应。2025年7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发布第七批新职业，“养老服务师”赫然在列，负责居家、社区和机构养老的综合需求评估、方案制定与实施、照护技术培训指导等工作。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民政部部长陆治原在民生主题记者会上再次提及这一新职业。

“如果说养老护理员是技术工人，那么养老服务师更像工程师——既要懂技术，又要懂设计。”张雁这样解释，“它的职业设定，就是老年人的‘全科管家’。”与此同时，“长期照护师”也已纳入国家职业名录。据《人民日报》报道，这一医养结合的复合型职业2025年从零起步开展培养培训，目前全国持证人员已超过1万名。

在上海，这样的职业成长正被越来越多地看见。2006年，29岁的王怀红刚从纺织厂离职时一没学历、二没技术，硬着头皮进了养老院。20年间，她从中专新手成长为二级技师、护理部主任，如今负责的照护已从基础生活照料，扩展到健康监测、慢病管理、心理疏导、康复辅助等领域。2022年，杨浦区社会福利院的养老护理员王程作为重点人才引进落户上海，成为在上海落户的“001号”养老护理员；2025年，经杨浦区推荐，又有11名养老服务人才相继在沪落户。杨浦区民政局局长徐佳说，希望用实实在在的举措打破偏见，让社会看到养老护理员不是简单的劳务工作，而是一份值得尊敬的专业技术职业。

京能集团北京康养党委书记、董事长代贤全去年7月在北京养老服务行业发展四季青论坛上直言：养老服务人才短缺已成为“银发浪潮”下的核心痛点，仅限于生活照料、基础护理的单一技能已经不够用，亟需兼具医疗护理、心理疏导、康复评估、养老规划、智能技术应用能力的创新型人才。

“组合拳”打开破局之路

人才缺口的弥合，不能只靠情怀。从中央到地方，一套“组合拳”正在加速落地。

第一拳，是用长护险打通支付端。今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通过人人参保筹集资金，为失去正常活动能力的参保人员提供基本生活照料和医疗护理。支付端一旦扩容，护理人力的需求和定价机制也将被重塑。

全国政协委员、国家卫生健康委原副主任王贺胜介绍，目前长护险试点地区已达92个，覆盖参保人3.08亿人，累计惠及超过330万失能人员，为群众减轻照护费用负担超过1000亿元。

第二拳，是大规模开展技能培训。民政部、人社部已研究制定养老服务师职业资格制度办法，印发养老服务技能人才专项培训实施方案，计划3年内培训技能人才150万人次。在部分养老机构内部，“持证上岗+分级考核”正在取代传统的“师傅带徒弟”，推动养老护理从“经验型”走向“标准化”。

第三拳，是在顶层设计上打好“引、育、评、用、留”组合拳。全国政协委员、厦门市政协原主席魏克良曾建议，既要拓宽人才来源渠道、鼓励跨行业人才流入，又要加强职业教育与技能培训，还要完善薪酬激励与评价体系，提升人才的职业尊崇感和社会认同度。

地方探索中，上海动作频频。2024年，上海市民政局联合市人才工作局等九部门出台《上海市推进养老护理员队伍建设行动方案（2024—2027年）》，提出充分利用落户、住房保障等政策，鼓励各区制定专项支持措施。杨浦区自2023年起对持证护理员每月发放岗位补贴，并全额补贴护理员参加学历制教育的部分学费。在长宁、虹口两区，长期照护师这一新职业技能人才培养率先落地，以政策赋能、模式创新、政企校协同，成为全市长护领域人才队伍建设的标杆。2026年，“开展养老护理员中高级培养及认知障碍照护能力培训”首次被列入上海市政府为民办实事项目。

长护险在上海的落地，已从制度走向实实在在的守护。作为全国第一个在省级层面全面试点的城市，上海长护险走过十余年。上海市医疗保障局披露的数据显示，目前上海已发展长护险护理服务机构近1200家，培育了一支约6万人的职业化、专业化护理服务人员队伍，每年累计服务失能老人50多万人，入户服务达6000万次。2025年度，上海长护险累计享受待遇53.5万人，支付长护险基金38.2亿元。

养老服务人才队伍建设，是一项横跨民政、卫健、教育、人社、医保的系统工程，既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也需要社会观念的转变。当3.2亿老人的晚年与近千万护理人才的缺口同时摆在桌面上，答案已经清晰——让护理员“有奔头、有尊严、有成长”，这支托举夕阳的队伍，才有可能真正迎来属于自己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