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
尊敬的梁惠同志:
我是“一家子”梁晓声——东北人惯于将同姓友好称为“一家子”。虽然我们尚未见过,但我已觉得你是朋友了。
听贵阳说您即将退休了,首先向您表示祝贺。终于到了可以退休之年,生活节奏终于可以慢下来了,值得祝贺。所谓享受一下生活,唯慢不能。
一家子,我还要以此种公开信的方式向您表达感激;感激是初衷。还有几位尽心尽意地编过我的书的编辑,他们大抵是80后,也有90后。80后并不年轻了,但他们中有人比我儿子还小几岁,那么在我眼中是孩子——可我却从没见过这些孩子。我对他们的感激心存久矣。与他们相比,您是资深编辑,是他们阿姨辈的同行;是唯一一位退休前还认认真真地为我编了一本书的人。您最有资格代表他们,以此种方式向您表达敬意的同时亦能向他们表达敬意,是我近来心心念念的事。出版行业的工资普遍偏低,一本散文集发行二三万册已属可喜,编辑是没什么效益奖金可言的。年轻人甘愿为我这种“老家伙”认真编一本散文集(大抵是散文集),实在是出于对编辑工作热爱和敬业。工资偏低的却热爱又敬业,这是令我感动的。许多行业流动性大,编辑队伍却相对稳定。不论就职于出版社还是就业于公司,即使流动也是在待在业内流动。二十年后,他们中也该先后退休了。那时的他们,有几个能修成正果,评上副或正的编审呢?全社会都在言读书之重要,若中国并无一批热爱出版工业的敬业的编辑,书也不会自动出现啊。许多行业的青年们的敬业已被人们关注到了,并给予了应有的表扬。但对出版业的年轻人的表扬却鲜见鲜闻;故我觉得,由我向他们表达感激,特别是要感激那些如您一样我没见过面的年轻编辑,为您和孩子的敬业点赞,鞠上一大文字躬,估计也是代表了我的许多作家同行的。
您还记得吗?在我们初次通话时,我居然冒失地问了一句:“参加工作几年了呀?”当时我以为您参加工作不久,信任度不太够,欲点拨几句。也不能全怪我,我一向仅凭声音便能相当准确地判断出对方年龄,太过自信,不承想在你们上海女士那儿“一败涂地”。您感觉得到的,当您那端轻轻地说“我都快退休了”后,我这边的一阵沉默乃因尴尬。
《小人物走过大时代》广受好评:“大时代的散曲,小人物的史记”——您这两句导读语深获称赞。一家子,感激您的认真,从我几百篇散文中选出若干“同类项”辑成散文集,那是很需要耐心的。对于您,我不仅仅是由于感激才写出此信,还由于敬意。从书名到导读语,咱俩换一下身份,我是不能为您想出那一书名和那两句导读语的;我头脑中难以产生那种概括。当作家您不如我,当一位好编辑我肯定比您差远了。我觉得,您起的书名及两句导语,特别具有“海派文化”之意象。坦率讲,对于“海派”种种,不论文化,艺术或文学理念、思想,我此前是太不以为然的,曾认为未免太“糯”,好也便是限“米酒”而已。但若论养生,“米酒”尤胜诸酒也!“京派”“海派”,互取所长,方能相得益彰。您的两句导读语便很“糯”,耐人寻味,为拙篇增光添彩矣!
一家子,我是没有丁点儿诗才的人,写到此处,头脑中却油然而生出四句顺口溜来,算是结束语吧,既是因您而“诗兴”偶发,也是对你们老编辑的接班人,那些已成为我朋友了及我至今尚未见过的,将继续编辑人生的年轻人,以及那些同样以一片文心入世的孩子们的勉励:
朝编暮辑谁人知?
一片文心半生缘;
赖有园丁勤培育,
书林方能页页荃。
(注:梁惠现任东方出版中心图书编辑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