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睿昳
我和父母家相距一条街,应该就是理想中“端一碗汤过去不会凉”的距离。平时拿个报纸送个小菜很方便,女儿时常去外公外婆家遛弯儿。
爸爸为了帮我带孩子,提早一年退休,从管理岗位上退下来,一时无所适从,办了张离家不远的游泳馆年卡,每天坚持晨泳,女儿几岁他就游了几年。我受他影响,也办了卡,但毅力不如他。他是无论刮风下雨都去游的,还结交了不少朋友。游泳的地方,是我上班的必经之地,我们常常打照面。他游好泳吃碗面差不多8点多,刚好是我上班的时间,狭路相逢,他看到我了,远远地大喊一声“诶”,颇有些恶作剧的意味——爸爸属猴,顽皮的本性不改。有时是在等红灯的路口,有时刚好是街对面,通常是我先看到他。路上还有一座桥,上桥要走台阶,骑车的话需要绕行,推着车走一段有坡度的路,和迷宫一样,我和女儿戏称那座桥为“迷宫桥”。我常常在迷宫桥转弯的时候碰到同样在转弯的爸爸,简单讲两句买啥小菜之类的家常话。
女儿上学以后,早上就不太会遇见爸爸,因为我要提早半小时出门,大约7点半送女儿,通常那个时间,爸爸还在池子里游泳——除了去年9月1日,女儿开学第一天。那天,爸爸提早蹲点守在他的自行车旁,目送心爱的外孙女第一天上小学。那时我刚学会开电瓶车不久,抖豁上路,经过那里,他冷不丁地冒出脑袋,“诶”地叫了我们一声,然后骑着自行车陪了我们一段。大概他是不放心我开电瓶车载娃的水平,需要亲眼确认一下。
女儿上学路上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去找“外公的自行车”。我爸骑的是一辆女式自行车,粉色的,很好找,总是停在电线杆旁,下雨天还会把雨披罩在车上。这片粉红是女儿上学的一抹亮色,她总是在电瓶车后座和我讲“我看见外公的自行车啦”。有时我们路上拌嘴了,经过“外公的自行车”时,只要问她一句“看见了吗?”她不情不愿地嘟哝一句“看见了”,我们也就打破冷场和好了。偶尔看不见自行车,我就会微信问我爸,跑哪儿去了?才知道,噢,和同事去农家乐游玩了,或者陪我妈看病去了。
对于早起还很困的女儿,寻找外公的自行车是一大鼓舞,看到了就精神为之一振。其实,生活就是如此,谁不是每天都在坚持着微小、重复但又有意义的行动呢?外公游泳如此,我上班如此,她上学也是如此。对于我来说,爸爸的自行车是一种暗号,告诉我,父母一切都好,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疫情居家期间,爸爸和我都没法游泳了。在家辅导女儿作业,偶尔有着急的时候,发微信和爸爸讲,他回复我:“不要急,慢慢来。你办事,我放心。”我笑了。他自己管我功课的时候比我还要心急呢,现在倒好,开始说风凉话了。之后,我们每天关注着“上海体育”的公众号,关注场馆开放消息。后来游泳池开放了,女儿打电话提醒他:“外公,第一次下水悠着点,当心不要抽筋啊!”
第二天早上,路口转弯的时候,心想,我爸第一天游泳不知道怎么样呢?忽然一个转弯就看到了他,刚游好泳,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正卖力蹬着自行车的脚踏板。晨光中,我叫了一声“爸爸”,可能是迎着光的关系,爸爸茫然地四下寻找着我,也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戴着头盔墨镜口罩的我,可能在他眼里是像个外星人一样吧。但是,看到晨光中的爸爸,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