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4日 星期日
盛夏即景 士有抱青云之器 而陆沉林皋之下 巴黎的旋律从这里飞出 歌中没有风雨声 夜读 再来“聒噪”几句 盲目、激情与爱 替我伸手的手机 姜与姜花
第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6-14

盲目、激情与爱

赵松

对于美国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我的无知曾让我汗颜。不久前,一位朋友打来电话,约我参加他们电影学院的一场观映活动,电影是PTA的《大师》。当时我不知在忙什么,就随口答应了。放下手机,我诧异地想,PTA是谁?真正令我汗颜的,不是我对这位70后导演的一无所知,而是去年底我看过《一战再战》之后,都没记住导演的名字。很多人在讨论这部电影批判了什么,不过我倒是觉得,PTA想的,可能是不易被日常世界所理解的盲目、激情与爱。我猜他可能会想,人类总是盲目自负而又愚蠢的,但还有盲目的激情与爱可珍视。当然一切在现实中难免会搅成一锅粥,所以就需要有点运气,就像《一战再战》里迷迷瞪瞪的鲍勃,最后他之所以还能活下来并享受与女儿和解后的温情,靠的就是运气。拿了威尼斯电影节银狮奖的《大师》,豆瓣评分只有7.4,低于《一战再战》。在相对低成本的独立电影《大师》里,PTA当然无需装疯卖傻,但他要探究的,其实仍是盲目、激情与爱。

在看前半部分时,那个弗雷迪·杰奎,让我想到塞林格的《九故事》里《抓香蕉鱼最好的日子》的主人公西摩·格拉斯。他们都曾是士兵,参与过二战,但是跟精神受到重创并开枪自尽的西摩不同,弗雷迪只是深陷迷茫并酗酒。曾是智慧神童的西摩实际上死于精神幻灭和心灵的破碎。而弗雷迪则还在寻找精神上的出路与归宿。后来,状态糟糕的弗雷迪遇见了创建“缘教”的“大师”卡斯特,并被后者毫无偏见地热情接纳。他被“大师”基于时间理论发明的精神治疗法所吸引,走上了复杂而又迷幻的所谓“信仰”之路。令他着迷的,与其说是卡斯特的理论与疗法,倒不如说是这个思想与言行都堪称奇特诡异的人本身。他在观察着、怀疑着、矛盾着,逐渐深陷其中,成为“大师”最盲目忠实的信徒。后来,因为厌倦和某种刺激,他离开了,试图独自寻回丢失的自我。或许是他们灵魂深处的神秘关联唤醒了他,让他梦幻般地找到了移居伦敦的“大师”。在“大师”夫人看来,他已无药可救。只有“大师”能从他的眼神里发现别的东西。当“大师”说了那段耐人寻味的话,又轻声哼唱了那首《去中国的慢船》作为离别的道白之后,他听懂了,流下了眼泪,而“大师”也同时泪目了。

他听懂了什么?“大师”的话语和歌声里,有的只是无条件的理解与爱。这爱,像父爱,像挚友之爱,可能都是,或都不是,而只是最朴素的爱。它关乎生命本质,貌似盲目、天真,又充满了激情,甚至能超越一切日常关系而存在,像最好的艺术,也像自我拯救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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