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观音和鸡尾酒

梅思繁

今年春游去了厦门。

坐在车子上望着窗外街道两旁一棵棵参天的榕树，胡子一般的气根垂落一地，像是奇幻小说里的“树人”。

周日早上的艳阳里，我散漫地走在大学路上。这里是厦门港的发源地——沙尾坡。上个世纪从东南亚返回故里的华侨们，将闽南建筑的质朴热烈，混合了东南亚的实用和西洋的浪漫，在这条大学路上建起一栋栋美丽的骑楼。如今这些骑楼变身成为各种商铺。

闽南春日午后的阳光已然热辣，年轻人手里拿着各色花花绿绿的茶饮。我看到前面糖水铺旁边，有一家门面狭小的茶叶店，心里想可以买些铁观音带回家，就往店铺里走。

店门口的竹椅上摆着好几盒小青柑。店堂里局促拥挤，天花板上吊着白炽灯。大红袍、铁观音、白茶、茉莉花茶有序地摆在进门后左侧的陈旧木头橱柜里，店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套工夫茶的茶具，一个瘦小的年纪不轻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

男人看见我立即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唇上的八字胡舒展开来，用带着浓重福建口音的普通话问我，要找什么茶？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想买些福建特产的茶叶，请问有什么推荐？

老板跑到第二个柜子里，翻出一盒蓝色一盒白色的茶叶递给我：“铁观音喜不喜欢喝？这个是口味更清淡的白茶。”

我两样都拿下，回头在门口的椅子上又拿了一盒小青柑，递给老板。

老板笑嘻嘻地看着我：“喜欢新会小青柑啊？这种茶以前是没有的，青柑是青柑，普洱是普洱，正统的喝茶讲口味纯粹。现在为了吸引你们年轻人喝茶，才有了这种把两样东西混在一起的做法……”

老板用柔软的南方口音向我解释着广东新会的柑果，如何从生晒到烘干再将云南的普洱茶填入。我惭愧地想，自己只知道这茶叶是裹上了柑橘皮的普洱，压根没想过有这些学问。

扫完码，老板用老福建人常有的客气热情问我：“要不要进来，我请你喝工夫茶？”我笑着婉拒了。

住处离百家村步行只要五分钟。周日白天的百家村，年轻人坐在旧洋楼改建的咖啡馆里喝咖啡拍照，小巷深处一张张塑料桌前，老人围桌而坐喝茶聊天。姜母鸭的香气与咖啡的芬芳融合在一起。

夜晚的百家村清幽静谧。卖面线糊烧肉粽沙茶面的小吃店铺间，突然闪出一家工业风格店堂的酒吧。往店内张望一下，只见吧台的酒架上各色酒瓶琳琅满目。我突然有点好奇，不知道在姜母鸭和沙茶面环绕下的鸡尾酒，会是什么味道。

靠窗的几张木质小圆桌上，已经坐满了客人。桌子上有鸡尾酒、馄饨面、炸薯条。爵士乐飘荡在酒吧里，吧台后面一个高瘦男孩，如同在做化学实验一样地调着鸡尾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聚精会神地从一堆唱片里挑出一张，摆到电唱机里。

“想喝什么？”老板看我对着酒单无从下手，微笑着问我。

我同他说，我喜欢浓烈甜口的曼哈顿。

老板有点开心地从琳琅满目的架子上拿下两瓶洋酒，摆在我的面前：“我们的曼哈顿是用苏格兰带烟熏口味的威士忌和这个加拿大威士忌自创的……”

酒吧经营了二十年，从前开在厦大附近，后来搬来了这片市井气浓郁的老城区。老板会跑到世界的各个角落，把稀有的味道带回来，配上特别的酸味苦精或是香料，创造属于他的鸡尾酒世界。每天晚上每一张唱片，都由他亲自选择。在他展示他的酒架、唱片，讲述自己与这座城市的故事时，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和茶叶店老板一样的执着光芒。

因为这些热爱痴迷于一门手艺、一种学问、一样味道的人群，让传统得以延续、新鲜能够发展，让风景变得多样且充满生命力。

敬铁观音和鸡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