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2日 星期一
北京奥运会就是生命的意义
第A10版:篮球 2026-01-30

北京奥运会就是生命的意义

——《十三邀》对话姚明,“小巨人”的身心远比外界想象的辽阔 薛思佳

自从卸任中国篮球协会主席一职之后,姚明过去一年出现在大众视野范围之内的频次大大降低,只是偶尔在一些公开场合亮相,而他的抬头也变成了知名篮球运动员或是原中国篮协主席。

近日,姚明做客知名作家许知远的《十三邀》访谈节目,用最为经典的“姚氏幽默”坦诚分享了自己作为运动员、中国篮协主席的一些感受与体验。

本版撰稿 本报记者 薛思佳

“长大后只想做好自己”

记者:我看你小时候想当考古学家,为什么呢?

姚明:对,我对这个有兴趣,就是喜欢看历史故事,看历史的脉络,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记者:小时候希望自己被记住吗?

姚明:小时候谁没有远大的理想呢?但越到后面,越觉得想这么多没用,做好自己的就行。

记者: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只要自己做好眼前的事就可以?

姚明:自己走得太顺了,特别是去到美国之后,台阶跨太大了,我会有种危机感。就这事怎么可能掉我头上了?我有时候会想这条路是正好这些条件你都踩上了,而且这些条件你控制不了。我觉得是偶然性带来的,就像我的身体天赋。

记者:参加奥运会是何感受?

姚明:中国人有奥运三问:中国人什么时候能参加奥运会;中国人什么时候能在奥运会上站上领奖台;中国人什么时候能举办奥运会。自从2001年知道中国能举办奥运会,你的心思就是爬也要爬到这个赛场上去。北京奥运会对我们这一代人,对包括在这个环境下长大的人来说,说大一点就是整个的生命意义就是为了去做这件事。

北京奥运会闭幕那天晚上,半夜有个老队员打电话说出来喝酒,我那时候不会喝酒,但我也去了。到了以后发现满屋子,都是篮球圈子的人,有八一队的人,有北京队的人,也有国家队的人。那个老队员和我有一个酒后的话,和我说我们后面干什么呢?那一刻结束的时候,其实是很失落的,会想明天太阳会升起来吗?这个世界是不是完蛋了?在那一刻结束的时候,你会想说明天是什么?就那天晚上,实际上是第一次想到这个,不想去想,但不由自主。我记得凌晨4点钟回到驻地睡觉,睡醒之后发现世界还在运行,那时候就说那我接下来我应该要什么东西,我到底要什么东西,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后来你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印证你要什么,这个问题后来不断地会重现。

“曾有几个月寝食难安”

记者:你曾是舆论最喜欢的公众人物之一,当舆论突然逆反,对你进行批评,你是什么感受?

姚明:我的感性和理性在打架,理性的回答肯定是虚心接受批评,然后寻找自己不足。我觉得这两年我尝试着越来越理性一些,但是完全理性了以后,它实际上就是我的好奇心没了。

记者:有恐惧情绪失控的时候吗?

姚明:人肯定需要释放,怕没有用,控制不好还是控制不好,怕也是种情绪。

记者:上次你自己特别恐惧的是什么时候?

姚明:有几件难事摆在面前,那个时候你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感觉被世界所孤立,这种经历我是有过的。我只能和你说感受,那两次可能是过去40年都没碰到过的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是一种非常好的经历,但肯定是有代价的——觉睡不好,饭吃不香,思想在走神,就是变得谁都不愿意相信,实际上就是你没有判断。

记者:持续了多长时间?你自己一个人去应对吗?

姚明:几个月的时间。还是有一些就是可以值得信任的朋友,慢慢帮着一块走出来的。聊天喝茶,解决一些问题。我觉得还是受了很大的恩惠,就是帮助我去把这个东西理顺,慢慢理顺。就是你现在回想起那一段时间,你所思考的问题,别人都觉得你有病吧?不是动作变形,是思维变形。

记者:这也算是一种人生的冒险?

姚明: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会想这个世界,已经完全是已知的情况下,那就很厌倦。你需要有些未知的东西,让你去思考。努力做个“倾听者”记者:最近你想做些什么?

姚明:我想做个提问者,我不想再做回答了。我觉得天文挺有意思,这个小时候很喜欢。

记者:你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吗?

姚明:这是我要努力的方向,也是我最近这几年意识到的。

记者:你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篮球的核心是创造力?

姚明:第一次违抗命令的时候,就是没有按照教练意图跑战术的时候。当你做出那次决定的时候,你会意识到这个,但不是每次结果都是好的。篮球只有三项技术:运球、传球、投篮,所有后续都是三种技术编排的结果,就和欣赏音乐是一样的。

记者:这几年有没有什么很得意的或者很烦恼的事情?

姚明:没啥特别得意的。让时间来述说吧,因为我的整个青春其实都是围绕篮球,一直都处在聚光灯下,这是不允许你有自我的,会藏了很多东西。藏得太多,有时候自己也不理解自己,自己也未必真正认识到自己是什么样子,其实某种程度上,跟那些孩子沟通,实际上就是和小时候的自己在沟通。

“NBA的球员都要为了生存而战”

记者:去到NBA给你的冲击,或是学到的是哪部分?

姚明:我们国内球员去海外打球,我们喜欢说抱着学习的态度去的,但学习是一种什么心态?当然这是我们的文化,我们希望在更高平台学习一些东西,然后回来去回报或是发展。但是我后来发现一个问题,那些球员是为了生存,生存需要思考吗?它是很本能的东西。我为什么没有考虑生存,因为我在NBA打得不行的话,我还能回到国内,所以我去NBA考虑的是学习问题。我在美国学习了两个词,一个是攻击性,另二个是饥饿,都和生存有关系。

记者:这会带来一种非常强的竞争文化?

姚明:我是觉得第一次近距离感受这东西,你能感受到很强大的力量。我记得乔丹最后一年打联赛,等于是最后一次到休斯敦打比赛,那是我第一次打先发,最后我们赢了。赢了以后休斯敦当地画了张漫画,就是说乔丹历史上唯一得分没上双就是这场比赛。然后再到他们主场,他一个人独得35分把我们给干掉了,反正是很难想象一个40岁的“老头”还能干成这种事,很惊讶于他们的竞争心态,这种竞争心态是睚眦必报的心态。

记者:你什么时候觉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风格?

姚明:第一年有一场比赛对阵老鹰,客场在亚特兰大。那场球我等于像是受气包一样,被对方一个盖帽非常厉害的中锋,随意地推来挪去,一会儿就被盖个帽。那天不知道怎么着,包括教练在旁边鼓励我、骂我,说男人一点。最后我就是有种不管不顾的感觉,当着这个中锋的面把球砸筐里去,然后对着他大吼一声,那是我感觉释放了,像是高压锅炸了,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但它还不是生存,我觉得那时候可能很短暂地触碰到了生存这个状态,但是绝大部分那时候是我感受到了和我看到了,但我还不像他们这个样子。

记者:他们的心态和他们的成长文化是种什么关系?

姚明:其实有不少球员生存的环境不是很理想,但这些锻造了他们。我是成长在体委大院的,我不是从一个不知名的角度被挖掘出来的,我是一出生就被挂着号的,提供一些比较好的保障。实际上有时候把我们最需要的东西拿掉了,这也是他们前两年讨论下一个去NBA的球员是谁,我就问了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去NBA打球?我说不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吗?我们体系中对一些优秀运动员经常说的是,国家和社会给你这么大荣誉,你要对得起它,但你要记住这个顺序,是我们先给了你荣誉和待遇,你应该回报我们,那和生存是两回事。生存是你先付出我再给你相应的回报,先和后的顺序不一样,表现出的人格也不一样。我们叫选拔,当我们被选拔上其实已经被保证了,当然这其实是我们的系统是这样子,第二我们希望帮助他们成长,但恰恰这些帮助也夺走了他们一些很本能的东西。

“遗憾肯定有,没读过书就是差距”

记者:你退役的时候说自己没有那么多遗憾。其实本来有机会进入总决赛或者获得总冠军这样的机会,现在想起来会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吗?

姚明:你心中的遗憾肯定是有的。多想无益,怎么办呢?你会懊恼那么一段时间,这辈子肯定也忘不了,但不会是天天说:“哎呀,这好疼啊!”这不可能的,当然偶尔会想起。

记者:其实你在NBA那段时间,像和翻译,和弗朗西斯的友情其实挺很感人的,这些想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姚明:有点缺憾的地方是因为我走得太顺,而且我走的这个路有时候走得太快,很多东西变化太快,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回报他们所有的人。这个会困扰我。

记者:有时候你在友情中不得不做一些很难的决定吧?

姚明:肯定有,没读过书就是有差距。你看我那时候走的是体校,天天在训练,然后去国外打球。我一直强调一点,我走得很顺。我记得后来有个同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其实你一路走来都是高接高送,对人情冷暖这些细节是不太重视的。这里边实际上就是我缺了很多东西,包括我说的生存,我没有体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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