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凌晨的马路边，我迎来了中秋节

特派记者 程超 发自名古屋

9月24日，晚上11点半。丰田天空体育场媒体工作间里，我合上电脑，长舒一口气。乒乓球男女团决赛的稿子传回去了，现场评论录完了。此刻，我的心情是轻松的——因为根据志愿者反复确认的信息，最晚一班回名古屋市区的媒体班车，凌晨1点半准时发车。

然后，故事变故开始了。

男团决赛打了五局，女团决赛接台延后，颁奖、发布会又是倒叙模式：季军先来，冠军压轴。男队主教练王皓在发布会上自嘲：“拿冠军没人问我，一输球问题倒挺多。”我当时还觉得挺逗，现在想想这大概是个伏笔。女队夺冠后，发布会开得晚，我们这些记者也就跟着熬。但没关系，1点半有车，心里是踏实的。和我一起等车的，还有一位跑排球的中国同行，以及两位日本记者。我和中国同行们站在路边，聊着今天的比赛。志愿者说，车晚点了，司机电话打不通，再等等。这一等，就从1点半等到了3点。

丰田市的夜，静得出奇。球迷早已散场，只剩下零星几个中老年志愿者还在陪我们。天空是纯黑的，月亮挂在上面，不算圆但挺亮。我抬头看了会儿，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中秋节。我竟然在马路边上，迎来了中国传统节日。

3点左右，终于来了几辆大巴。我们像看到救星一样冲上去，结果工作人员说：“这不是送媒体的。”然后又开始了漫长的沟通。司机需要向单位和领导报备，因为路线改了。我坐在车上，脑子已经开始放空。同行说：“不行咱就在车上睡，如果5点还没发车，咱们坐地铁回去。”好在十多分钟后，车动了。到达名古屋市区时，接近凌晨4点。这一夜，迟到的班车、疲惫的身体、马路边的月亮，构成了我对中秋节的全部记忆。

后来我在社交媒体上发了那晚的短视频，不少人感慨：“这届亚运会组织方太不靠谱了。”还有人说，糟糕的服务影响了运动员的状态。我看完笑了笑，没急着附和。说实话，赛场跑多了我越来越觉得，这就是大赛的一部分。

不确定的因素，突发的情况，不靠谱的班车，莫名其妙的等待。这些让人抓狂的瞬间，恰恰是大赛的魅力所在。运动员不容易，媒体记者不容易，志愿者不容易，连那个凌晨还在和领导报备的司机也不容易。放眼世间，各行各业，谁的奔赴与坚守都来之不易。

凌晨4点回到酒店，我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该写稿写稿，该采访采访。那晚的经历，反倒成了我短视频里最鲜活的一段素材。你看，磨难提供了素材，从这个角度说，我还赚了。不过，这种“赚”，一次就够了。

9月26日，我看到刘欢去世的消息。那首《弯弯的月亮》涌上我的脑海，不自觉地哼起来：“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那一刻，丰田市的的夜、马路边上的等待、凌晨4点的疲惫，又浮上心头。但奇怪的是，记忆里的那份焦躁和无奈，好像被这首歌滤掉了一层，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荒诞的温柔。

我想，这就是记者这份工作有意思的地方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选题会在哪里冒出来，也永远不知道哪一段经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有了意义。你以为你在记录别人，其实你也在记录自己。你以为你在报道大赛，其实你也成了大赛的一部分。哪怕这个“部分”，只是在一个中秋节的凌晨，站在马路边上，看了一会儿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