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导航到熟路

特派记者 程超 发自名古屋

9月28日，名古屋亚运会乒乓球项目迎来最后一个比赛日。随着林诗栋、王曼昱/蒯曼站上最高领奖台，中国乒乓球队以6金4银1铜的成绩结束了本次亚运会征程。从9月20日到9月28日，九天的赛事报道，在紧张、密集、往返于场馆与住地之间的节奏中匆匆而过。作为在现场记录比赛的记者，能够六次听到国歌奏响、看到国旗升起，是繁忙工作中难得的一丝慰藉，也让我在异国他乡的采访生活多了一份踏实与自豪。

我依然记得第一天从名古屋坐地铁到丰田市，再从车站走去比赛场馆时的陌生感。那天，我一直盯着手机导航，生怕稍有不慎就走错路。其实车站到场馆不过1公里，可因为不熟悉，未知的距离被心理放大了许多。物理意义上的远近，有时并不完全取决于路程本身，而取决于人内心对它的判断。第一天，我跟着导航走，觉得似乎只有一条路能够准确到达赛场；到了最后一天，再走同样的路，已经不再需要导航。原本直行的路线，如果遇到等待的红灯，就顺势转个弯换一条路，一样能够到达。条条大路通罗马，固定的单一路线也好，直行与转弯的随机应变也好，都在述说一种对道路的掌控感。

这种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恰好与我在赛场内外感受到的情绪彼此映照。男单决赛后，林诗栋在接受采访中说，第一次参加亚运会赛前最大的感受是“未知”。听到这句话时，我立刻产生了共鸣。作为一名在异国他乡报道比赛的记者，我对“未知”并不陌生。未知里有期待，也有担忧。正是这种复杂的心理活动，构成了期待本身。运动员走进赛场，记者走进混采区，其实都在面对各自的未知：前者要在球台前证明自己，后者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捕捉最准确的声音。

回望这九天，中国乒乓球队完成了名古屋亚运会的任务。女队展现了强大的霸主地位，男单则让人看到了潜力与未来。王曼昱/蒯曼在女双赛场交出了无懈可击的表现，击败东道主选手，重夺女双冠军。二人也就此成为三冠王。这个结果并不只是奖牌榜上的数字，它背后是配合、信任与调整，是两代球员在同一张球台前完成的默契衔接。

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我分别向她们提了一个问题：征战三届亚运会的王曼昱，想对首次参赛的蒯曼说些什么；第一次站上亚运会舞台的蒯曼，又有什么话想对王曼昱讲。两位性格都偏内敛的选手对视一眼，那一瞬间透露着温情。王曼昱说，蒯曼挺棒的，首战亚运会的成绩比自己当年更好。蒯曼则感慨，能连续参加三届亚运会的选手非常厉害。短短几句话，朴素，却很有分量。一个是从首次参赛走到三届坚守，一个是刚刚起步便站上最高领奖台；她们的对话里，有肯定和敬佩，也有代际之间自然而然的传递。现场还有一幕令我动容：女双颁奖仪式上，中国女队队员、教练齐聚场边，隔着围栏见证荣誉的诞生。那个画面如果配个字幕，大概就是：“我们都在，你们放心去领奖”。

男单决赛，首次出征亚运会的林诗栋直落四局击败王楚钦。这个比分，赛前恐怕出乎很多人的预料。不可否认，本场林诗栋状态更出色。但同时不能忽略，王楚钦在半决赛守住外战关卡，为国乒实现男单决赛会师立下大功。赛后我问林诗栋，单打战胜松岛辉空之后，整个人的气场是否有所转变。他坦言，自己变得更加释放，球风与心态皆是如此。在现场，我由衷欣喜，林诗栋打出了属于自己的血性。这正是我们最希望在年轻一代身上看到的成长。

但亚运会不只有热血，还有一丝淡淡的离别气息。女单决赛后，孙颖莎说，她前几天看到新闻说下届亚运会将在五年后，“可能五年以后我也等不到了，所以这届亚运会还是非常珍惜，也非常享受比赛。”她说以前亚运会是四年一届，下一届变成五年，感觉有些漫长。

当她说这话时，我突然意识到，参加过三届亚运会的孙颖莎、王曼昱、王楚钦，或许真的会是最后一届亚运会。这种感觉很像一直以为自己的父母不会年老，但当有一天看到他们突然变老时，会一种淡淡的心酸。正处于风华正茂的孙颖莎说下一届亚运会可能等不到时，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既为中国女队新老交替的速度感到欣喜，也会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运动员未来某一天离开赛场感到惋惜。竞技体育的残酷性，在运动员口中的一句话里，体现得明明白白。

中国乒乓球队的成绩要比赛前很多人预期的好。当然也要客观看待，处于新老交替阶段的男队，仍存在不少问题。亮眼的成绩值得祝贺与喝彩，但放眼洛杉矶奥运会，除亚洲强敌外，欧洲对手同样不容小觑，前路依旧漫长。

九天时间并不长，但足够让一个陌生城市变成熟悉赛场，足够让一位首次参赛的年轻选手完成亮相，也足够让一名记者在奔波中重新理解“期待”二字。从未知到已知，这条路既是我的采访路，也是运动员的成长路。每一段抵达，都始于一次出发。在记者手记里写下这些文字时，耳边仿佛仍有球拍击球的声音，清脆、坚定，像极了下一段旅程开始前的提醒。本届亚运会的乒乓球故事讲完了，希望五年后的多哈亚运会我们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