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气与人情味——沪上记忆的绵长回响
《菜肉馄饨》剧组主创人员在味德丰新塍旗舰店与嘉兴市民互动合影 颜静燕/摄
摄影师黄唯参加“烟火忆念·顺昌路”影像展开幕式
黄唯作品《一家四口在上街沿吃饭》
黄唯作品《有治愈笑容的阳光阿婆》
菜肉馄饨·思南会客厅 曹儒屹/摄
本月，热气腾腾的沪语电影《菜肉馄饨》“端”上银幕，电影里南昌路的弄堂烟火、光明邨的熟菜香气随即铺展开来。这部根据“80后”上海姑娘金莹创作的小说改编、并由其担任编剧的影片，以一位为子相亲的退休老人老汪的故事，串联起两代人和解、老年人自我追寻与上海普通市民生活的本真。
影片上映后反响热烈，不仅唤醒了本地人的弄堂记忆，复兴路上的思南公馆还特意开设“痛楼”——“菜肉馄饨·思南会客厅”，楼内复刻电影经典场景并举办多场展会，成为市民追忆过往的温情空间。11月22日，《烟火忆念·顺昌路》摄影展于此启幕，而“如何在时代变迁中留住上海本土文化的根与魂，让烟火气与人情味代代相传”，便自然成为活动现场热议的焦点。（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 曹儒屹 颜静燕
以烟火为笔
打捞上海的城市记忆
2019年，感染细菌性肺炎的金莹在医院吊盐水的三个礼拜里，每天坚持写下一千字，完成了《菜肉馄饨》小说的初稿。“上午去医院吊水，回来睡个午觉，下午就写小说”，病痛中的创作，让她的作品更贴近生活的本质。小说中的主角老汪，原型来自她拍摄纪录片时接触的那个在人民公园相亲角的“生态标本”——一位在相亲角坚守10年的老人，不是单纯为了孩子，更是在同龄人中寻找情绪价值。而一碗馄饨的意象，则藏着金莹私人记忆中的温暖：朋友母亲去世后，其父仍用心端出干贝虾仁馄饨招待她，这些滋味与温情，最终化作电影中串联起亲情与邻里情的镜头语言。
当《菜肉馄饨》用故事描绘市井温情与生活肌理时，摄影师黄唯以镜头为媒，用4年时间完成的“顺昌路影像档案”，从时代变迁的潮流中打捞着更为具象的城市记忆。
顺昌路，北起太仓路，南至徐家汇路，长约1.3公里。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祥顺里、信陵村、悦来坊等数十条旧式里弄坐落在这条路上。这里曾是上海市民的人气聚集地，北段商业区门类齐全。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专曾坐落于此，中国第一家“漫画会”也在附近，当年的艺术家从弄堂生活中汲取灵感，让雅俗文化在此交融。
2019年10月，因舅舅离世与顺昌路拆迁的双重触动，黄唯带着相机数次回到这条留存着她出生长大印记的老街，拍摄下近千张照片，记录下老街从市井繁盛到拆迁改造的完整轨迹，直至2023年11月收官。9平方米西厢房里，朝西的小窗户、搁板上的电视机、系在缝纫机上的晾衣绳，这些细碎场景拼凑起她的童年；热情打招呼的邻居、乐观豁达的患病阿婆、天真烂漫的孩童、做了40年衣服的老裁缝……镜头下的居民百态，藏着当年上海最真实的烟火气。
从充满市井气息的里弄街巷，到机器轰鸣的拆迁工地，这条承载着老卢湾人集体记忆的老街，曾经的街景已被新楼盘的广告替代，曾经的居民被迫搬走，熟悉的弄堂、店铺逐渐消失。“顺昌路这样的老街拆迁后，承载记忆的普通建筑因不是名人故居难以保全”，影像展特邀嘉宾、歌手张行担忧，“未来这里可能变成商业区，那些烟火气、邻里情也许从此消失。”
“今夕何夕，百年顺昌路的石库门建筑已经消失，这是街市之殇，还是新兴的期望？”黄唯的话，道出了文艺创作对本土文化的守护意义——无论是文字还是镜头，都在为城市留存不可复制的记忆。
市井方言里
藏着文化的活色生香
《菜肉馄饨》里保留了最地道的沪语表达与生活场景：老汪去光明邨买熟菜，是上海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习惯；弄堂里左邻右舍的寒暄问候，带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两代人在楼梯口的争吵，既有观念的碰撞，更有沪语特有的语气张力。
方言的生命力，藏在日常的烟火气中。黄唯拍摄照片时，一位长辈用上海话喊着她的名字“唯唯”，瞬间唤回了邻里和睦的旧时光；在《菜肉馄饨》的拍摄现场，演员们为一句沪语台词的语气语调反复推敲，只为还原最真实的生活状态。这种对语言的坚守背后是对文化身份的认同。正如张行所说：“几十年前，来到上海的人会主动学习沪语，融入本地文化，在上海工作、生活就是上海人。”
从《爱情神话》到《菜肉馄饨》，近年来的沪语电影证明了方言电影并非“小众”，只要内容贴近生活，就能引发广泛共鸣。
除了方言，上海本土文化还体现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生活智慧与邻里互助的人情味中。《菜肉馄饨》里，老汪在妻子遗像前放檀香皂，不用台词，观众便能读懂其中的思念；高医生劝他“总看见素娟是一种病”，寥寥数语藏着老朋友的关心。这种“点到为止”的分寸感，是上海人的处世哲学，也是本土文化的独特气质。
顺昌路的老弄堂里，曾有“一栋楼住十几户人家，共用十几个水龙头、十几个水表”的生活场景，居民们约定俗成地按人头分摊费用，公平合理，谁也不会赖账，这就是上海人的契约精神。邻里间分享食物、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与温馨；他们互帮互助，晾晒的衣物在弄堂里形成“万国旗”，而一声“阿婆，落雨了，快收衣裳”传递着守望相助的关切，这便是上海人的体贴。
黄唯的照片里，打牌喝茶的闲暇、种花养猫的雅致、沪剧评弹的余韵，这些细碎的日常，成就了上海人的情调。这些图景构成了上海本土文化的温暖底色。“过去的生活虽然设施简陋，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很紧密，”张行在座谈会上感慨，“一把小小的水龙头上的‘司必灵锁’（意指‘弹簧锁’）的消失（注：老上海里弄里水龙头常为多家公用，为防止他人误开或占用，水龙头普遍加装锁具），成了上海变迁的缩影，也藏着普通市民的文化失落。”
影像展嘉宾、《菜肉馄饨》出品人顾晓东指出，文艺创作与影像记录是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黄唯的这个摄影项目不仅是个人记忆的记录，更是对城市年轮的留存。这些照片能让后代知道，这里曾经有过这样的生活——孩子们在弄堂里奔跑，邻居们在门口喝茶聊天，老裁缝在灯下做衣服。”再过十年、二十年，当弄堂生活随着城市更新而彻底消失，这些影像与电影将成为珍贵的文化档案，让后人得以窥见上海本土文化的原貌。
“放下过去不是遗忘，是‘有仪式感的告别’。”金莹在《菜肉馄饨》中传递的理念，同样适用于本土文化的传承，可以用文艺创作保存记忆，用日常坚守延续传统。正如一碗热腾腾的菜肉馄饨，包裹的不仅是鲜美的馅料，更是对往昔的温柔封存与对未来的期许；一条老街的影像档案，定格的不仅是建筑的变化，更是文化的基因与情感的寄托。
馄饨为桥
串联跨城人文共鸣
初冬时节，上海与嘉兴两座地缘相近、人文相通的城市，也因一碗“菜肉馄饨”紧紧相连，跨城共鸣的暖意在江南冬日里缓缓流淌。
11月20日，在嘉兴非遗老字号味德丰酱鹅新塍旗舰店，当地市民惊喜地发现在此悄然现身的《菜肉馄饨》剧组。原来，当天《菜肉馄饨》导演吴天戈、制片人顾晓东带领主演潘虹、陈国庆一行人来到嘉兴，开展三场映后分享会，并在这家承载百年记忆的非遗老字号内与当地市民偶遇。剧组一行人沉浸式聆听优雅婉转的苏州评弹表演，在悠扬曲调里感受江南韵味。而现场市民则纷纷感慨能近距离见到主创格外高兴，更添对本土老字号的自豪。
《菜肉馄饨》一片虽以沪语呈现，但嘉兴观众毫无隔阂，纷纷被其中的情感内核打动。导演吴天戈直言自己与嘉兴有着特殊渊源：“我奶奶是嘉兴平湖人，小时候寒暑假经常在平湖度过，嘉兴也有吃馄饨的习惯，以前家里包了馄饨会送给邻居，藏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和家人的温暖。”
分享会上，主创们畅谈创作感悟，金句连连，满含温度。潘虹在现场反复提及“父母是家里最重要的风水”“也许在座的很多年轻朋友，你们还没有成为父母，但是你们一定有父母。要去好好地爱他们”。主演陈国庆以直白话语传递生活感悟：“电影开始让人笑，中间让人哭，最后还是回归欢笑，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希望影迷在生活中都能永远快乐，保持开心。”谈及家的味道，他更是直言：“如果你问馄饨什么地方最好吃？我的回答是家里包出来的馄饨最好吃，我最喜欢吃的就是我老婆包的馄饨。”朴实的话语引得现场阵阵掌声。
正如主创们所言，这碗普通的馄饨，打破地域壁垒，串联起上海与嘉兴的生活印记，无论是上海弄堂里的亲情羁绊，还是嘉兴街巷中的烟火日常，都因这份共通的温情格外动人。
从影院中的深度交流到老字号里的惬意互动，《菜肉馄饨》让沪嘉两座城市的情感愈发紧密。一碗馄饨，承载着两地共通的生活热忱与情感坚守，成为江南冬日里的温暖符号，也让跨城人文共鸣在烟火气中不断延续，温暖着每一颗珍视亲情、热爱生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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