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裁缝师傅（之五）

程小莹

裁缝师傅杨格里为我圆了许多青春少年时代的梦想。那时候，我的最大梦想，不过就寄望于一条有拉链的夹克衫，一条裤管不是过于肥大的米黄卡其长裤，同时还有表袋。

十四岁那年，我刚进中学，童装店里已经没有我的裤子尺寸。我第一次走进服装店，营业员拿出一条长裤，硕大的裤管，裤线笔挺，套进去，裤腰提及上腹，裤脚管还拖在地上。那时候的成人衣裤，裤管还要翻卷一层。那长裤的腰头右侧、皮带扣下，有一条寸把长的缝隙，往里可伸进大半根手指。那是表袋。老派经典男裤。杨格里讲，现在的男裤很少还有表袋。一般裁缝师傅，也不会再做表袋。你不要小看这只表袋，小归小，一样用袋袋布，袋口做工很复杂。现在连手表都不戴了，还要表袋做啥？

再从长裤说到短裤。杨格里讲，总不见得你要我帮你做短裤。我跟杨格里讲，我一直很在意一种短裤，叫乒乓裤。你晓得么？20世纪70年代初，中国乒乓球运动恢复，1971年3月，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中国队就是穿着乒乓裤，到日本的名古屋去打比赛的。中国男队获得冠军，女队亚军。女子双打冠军是林慧卿、郑敏之；女单冠军林慧卿，亚军郑敏之，季军李莉，记得清清爽爽。杨格里讲，后来还有部电影纪录片《乒坛盛开友谊花》。乒乓裤就成了当时青少年夏令时尚服饰，跟一些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庄则栋、李富荣、徐寅生、张燮林、梁戈亮、林慧卿、郑敏之、郑怀颖、林美群……他们是我的偶像。梁戈亮，我晓得的，上海人用上海话讲他——“两角两”。对的。“两角两”是直板快攻。杨格里告诉我，徐寅生写过一本书，叫《如何打乒乓球》。毛主席看过，说这里面有辨证法。庄则栋、梁戈亮他们还做过一些很厉害的事情——在世界大赛上，他们跟美国选手友好交往，促成美国乒乓球队访华，著名的“乒乓外交”由此起始，后来有了基辛格秘密访华和尼克松总统访华的外交神话，是为“小球推动大球”的世界外交奇观。这就是少年心目中乒乓裤的内涵。

乒乓裤，有前门襟，还是由一根拉链来控制的，但又不像西装短裤，它没有插袋，只是屁股后面有个小贴袋，这与平脚裤无异。关键是，这样的拉链门襟，绝无仅有。杨格里在裁缝台子上铺开一张白包纸，用一块粉饼在纸上画：门襟上的搭扣，是四粒纽扣，两粒扣上，两粒装饰。前面看过去，这四粒纽扣，就是乒乓裤的标志。侧面，腰头两侧，是宽紧带，紧身，连到后腰头上；后面看上去，是一条阔的横带状；裤脚管略微短，向两侧上扬。

杨格里画的乒乓裤，就是我心里想的样子。杨格里，你一个裁缝，哪能像画家一样？杨格里讲，你们作家协会的人，写《繁花》，可以画弄堂房子的透视图；我一个裁缝师傅，画张裤子裁样，有啥大惊小怪？

杨格里随手帮我量腰围，贴身短裤，要稍许有点紧绷感。前门襟，拉链选质量很好的尼龙拉链。要不要加两个插袋？这样就更正式一点。我说不要，这不就成了西装短裤。我要回到从前的样子，就后面一个小贴袋。好的。但裤管要放下来一点。这把年纪，短裤太短，你想做啥。我说老底子的运动短裤，都是短的。杨格里讲，现在只有意大利足球队，采用复古的紧身样式。一般运动短裤，不会太短，像篮球比赛，NBA、CBA，都是大裤衩。

深藏青涤棉卡其，要专门进货。杨格里明讲，不可能只进一条短裤的用料，没有办法，起码十条。十条就十条。杨格里笑起来——十条涤棉卡其短裤，够你这辈子穿的了。我觉得你可以送人呀。你们作家协会喜欢打乒乓的人很多，好几年前，丁松还到作家协会来打过乒乓。那时候，报个编辑作家的名字，门房间就放你进去，顺便看看爱神花园，还有大厅门廊摆了张乒乓桌。对了，讲了老半天，哎，你到底会不会打乒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