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8日 星期六
百年“儿童良友”集结
第15版:国家艺术杂志 2025-08-23

百年“儿童良友”集结

——上海近现代玩具与出版物中的美育实践

展览中复刻的上世纪三十年代南京路上的“儿童玩具商店”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海生产制造的铁皮玩具

上世纪80年代儿童常用文具

“儿童良友——上海近现代玩具与出版物中的美育”展览现场

赵 蕾

一只记忆深处的铁皮玩具、一本翻旧的画刊、一张展开待开局的棋盘与一架音乐启蒙的小钢琴……近期,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正在举办一场以“儿童良友”为主题的展览,聚焦上海近现代玩具与出版物中的美育实践,这些玩具看似微小,却展现了儿童如何在这些“良友”陪伴下获得审美启蒙与人格塑造的。 ——编者

如果要观察过去一百年儿童的成长轨迹,玩具与出版物作为他们童年最忠实的伙伴,无疑是一扇极富温度的时间之窗。展览希望借由这些物件的线索,通过美育启蒙、美育生活与美育时像三个维度,带领观众转向一种“从微观见历史”的观看方式——走进可感知、可共鸣的微观历史。

游戏即教育的现代启蒙

1919年,鲁迅先生提出“幼者本位”的思想,如同一道划亮黑夜的闪电,标志着中国社会真正“发现”了儿童。

“幼者本位”的核心,是彻底而坚定地把儿童当作完整的“人”来尊重:承认他们独立的人格,倾听他们的意志,捍卫他们的自由与权利。这意味着,在一百多年前,中国最前沿的知识分子已开始觉醒——儿童不是成人的预备,也不是家族的附庸,而是一个个鲜活、独立、值得被郑重对待的生命。这一思想的提出,不只是一次观念的革新,更是一场文明的跨越。它让“儿童”这一概念,从传统伦理中模糊的“小家眷属”,逐渐转变为具有清晰人格和尊严的现代个体。

在近代中国的儿童成长史上,学校、家庭与社会往往被视为教育的“正统场景”,而那些真正日日陪伴孩子的微观事物——玩具、画刊等却长期被忽视,甚至被认为是“玩物丧志”,承受着偏见与误解。直到张元济主持商务印书馆时期,他首次将德国教育家福禄贝尔的“恩物”理论系统引入中国,不仅出版符合儿童认知规律的读物,更推动玩具设计的本土化改良,从理论到实践,将玩具与儿童心智发展真正联系起来。也正是从那一刻起,玩具不再只是“打发时间”的小物,而被看作童年认知与情感发展的重要媒介。一场关于“游戏即教育”的现代启蒙,悄然开启。

上世纪20年代,“儿童本位”的教育思潮,让中国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玩具不是哄孩子的“小玩意儿”,而是参与塑造完整人格的“第一本教科书”。玩具是无声的导师——积木搭建逻辑,棋局暗藏谋略,铁皮玩具承载工业梦想……这些看似简单的游戏,实则构建起“玩中学、学中玩”的现代教育理念。它能引导孩子推理思考、培养勇气毅力、懂得礼仪审美。更微妙的是,玩具还通过温润的材质、活泼的色彩、流畅的造型,在孩子指尖悄然播下美的种子。商务印书馆在上世纪20年代就推出超200种适龄玩具,而新中国成立后,陈鹤琴主导影响的民族娃娃设计,更将传统纹样、民族配色穿在了娃娃身上,让文化认同成为可触摸的记忆。这些“中国小玩意”,不只是玩具——而是美育的启蒙者、文化的传递者,也是一个民族对未来最温柔的期许。

对儿童世界的重新发现

上海,堪称中国近现代设计的摇篮。尤其在儿童美育领域,这座城市贡献了一段独特而具有先锋引领的历程。自二十世纪初,上海的设计师们就以前瞻性的设计语言,回应社会对“儿童世界”的重新发现——他们践行鲁迅“幼者本位”的思想,把儿童视作拥有独立人格的个体,而非“小大人”。这一理念,渗透在当时诸多设计实践之中,其先锋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多元的设计参与主体、精益的设计与工艺,以及充满童趣的叙事与视觉符号。

展览中不乏生动例证:1922年《小朋友》创刊,黎锦晖担任主编,这是中国少儿读物中出版时间最长、期数最多的刊物。严个凡、赵蓝天、王人路、董天野等近百名画家为其创作了大量的插图。丰子恺为《小朋友》杂志所绘的封面,仅以淡雅的水墨和疏朗的线条,便勾勒出纯净的童年意象。这些儿童读物不仅在内容上力求遵循儿童身心发育的特点,择取时事、修身、格致、体操、图画、故事、诗歌、童话等迎合儿童趣味的内容,而且在装帧设计上更将儿童需求放置在首位。刊物在字体类型、字号大小、纸张选择方面考虑与儿童视觉特点的协调,在装帧方式、插图选配、色彩设计等方面投合儿童的审美需要。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上世纪60年代问世的“万吨水压机玩具”。它的原型,是上海江南造船厂于1962年自主研发的中国第一台万吨水压机,是中国工业迈向自主与自强的重要象征。上海玩具二厂的工艺美术师倪巡,以这款大国重器为蓝本,耗时半年自主设计制造出它的玩具版本。它不仅是工业美学的微缩结晶,更将民族自豪感融入游戏体验,让孩子在触摸、操作与想象中,感知一个时代的奋进精神,至今,它仍是中国玩具设计史上的一段传奇。从这个意义上讲,所有过去参与儿童美育的这些上海设计师们都是“儿童良友”。通过出版与工业制造,在童心与现实世界之间搭建起美育的桥梁,传递着成人社会对儿童“用意甚善”的深切期许。

每代儿童不可缺的朋友

一个国家如何对待它的儿童,往往是衡量其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尺。在数字化与全球化浪潮席卷而来的今天,愈发需要回望历史、审视当下:儿童的美育,究竟应当走向何方?时代的列车驶入数字轨道,儿童的美育环境也在剧变。电子屏幕日渐取代纸质读物,虚拟娱乐冲刷着手绘与实感的体验,快餐式文化不断消解着审美的深度与文化的根基。我们不禁要问:在算法推荐、AI生成、“娱乐至死”的声光包围中,我们的孩子是否正在失去那些朴素却珍贵的“良友”?

真正的美育,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美学家朱光潜曾说,审美能让人“脱离低俗、庸俗和媚俗,实现心灵与精神的净化”。而在AI也能完成绘画、写作甚至创作的今天,人的审美能力反而更加珍贵——技术可以替代效率,却永远无法替代美的感受力、判断力和创造力。它是一个人、一个民族真正的核心竞争力。美术教育家陈抱一就曾指出:“最先进的国度,没有不重视儿童艺术教育的;从这美育的观察,也很可以看出民族精神之一面。没有创造的精神、美感退化的民族,在文化竞争中注定落伍。”

正如观展结束后一名网友写道:“玩具上的每一道旧痕,都折射着热切的目光,物和人之间只隔了魂穿童年的一秒钟,仿佛就从展馆回到了没有空调、电扇嗡嗡作响的童年夏日午后。‘70后’‘80后’们在杨浦周家嘴路的尽头,缩在一座博物馆的小展室里,回味铁皮的碰撞声、玩具的塑料香味和永远留在暑假里的简单快乐,在那个节衣缩食的年代,他们在有限的玩具缔造的王国里,构建自己的智识、审美和品性。”

儿童的美育,关乎的不仅是个体的成长,更是一个国家文化的续航能力与精神的健康程度。我们不能在技术的浪潮中,失去那些陪伴童年、塑造心灵的“良友”——不论是一本真诚的杂志、一件有温度的玩具,还是一段不被算法绑架的时光。因为每一个时代的儿童,都应当拥有属于他们的“良友”;而每一个民族,也都需要用自己的美育,回答时间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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